第41章 迷茫(1/1)
廉那句低沉、仿佛被时光浸染过的话语——“因为…有个约定”——像一颗投入凝滯湖面的石子,虽轻,却瞬间搅动了包厢內粘稠压抑的空气。余音繚绕,与烧鸟油脂滴落炭火的“滋啦”声、邻座模糊的谈笑声形成怪异的交响。
角田晃广方才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怒火,被这句意外的坦白生生噎住。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紧握的拳头还保持著砸桌后的姿势,指关节泛红。愤怒的烈焰並未熄灭,但“约定”这个词带来的重量感,像一层无形的阻燃剂,让他的爆发硬生生转为一种更为复杂、带著强烈探究和难以置信的审视。他依旧死死盯著廉,仿佛要在他那张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凿出深藏的答案。“约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质疑中混杂著困惑,“什么样的『约定』,能让你把东大的学业、国立天文台的研究、和地下剧场的漫才,这些天差地別的东西…硬生生扭在一起?”他无法理解,这与他认知中“纯粹燃烧”的搞笑艺人精神相去甚远,他几乎本能地感到一种对“神圣舞台”的褻瀆。
饭塚悟志脸上的凝重微微鬆动,那是一种从震惊中回神后,职业性的敏锐观察与习惯性包容的混合体。他敏锐地捕捉到廉在说出“约定”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绝非偽装的温柔与更深的迷茫。这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真空”的年轻人,內心並非一片荒芜,而是埋藏著连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复杂矿藏。他没有追问约定的內容,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身体前倾了几分,温和却带著穿透力的目光落在廉身上,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在等待病人的后续倾诉。他明白,此刻任何粗暴的追问都可能再次关闭廉刚刚开启的心门。
丰本明长依旧是最不动声色的那一个。他放下了酒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著杯壁无声滑落。他冷冷的目光扫过廉,又瞥了一眼激动难平的角田,最后定格在廉放在膝上那只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那细微的生理反应出卖了廉內心的剧烈波动,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个年轻人正经歷著前所未有的混乱。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下撇了一下,那並非鄙夷,更像是对“约定”这种感性驱动因素介入冰冷逻辑世界的某种……评估。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这“约定”对“轨道偏离”组合的影响是正向还是毁灭性的。
最受衝击的,无疑是拓也。角田那句“拓也抱著『並肩追梦』的幻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破了他长久以来的认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视线在廉和角田之间慌乱地移动。震惊、愧疚、被欺骗感(儘管廉从未欺骗他,但这种认知的顛覆带来的衝击无异於欺骗)、以及巨大的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压垮。他一直以为的“並肩作战”,原来是以廉的“牺牲”为代价?廉那些精准的计算、冷酷的吐槽、深夜的研究、背包里沉重的书本……原来都是为了一个与他拓也的“梦想”並行的、甚至可能更沉重的“约定”?廉的沉默和那句“约定”,非但没有减轻他的负罪感,反而如同巨石般砸在他的心上。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无意义的、轻微的吸气声。他不敢再看廉的眼睛,垂下的视线落在廉紧握的拳头上,只觉得那指关节的白是如此的刺眼。
廉自己,则仿佛置身於风暴的中心,同时又是最遥远的一个。他感受到了角田灼热的审视、饭塚温和的探询、丰本冰冷的评估、以及拓也投射来的、带著巨大痛苦的视线。这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困住。他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分裂”。天文台的寧静与剧场的喧囂,数据的逻辑与漫才的荒谬,拓也毫无保留的热情与自己深藏的“约定”……它们並非涇渭分明,而是像不同星系的物质,在他的精神宇宙中碰撞、撕扯、相互吞噬。角田的逼问剥开了他所有理性的防御,將那个他一直迴避的核心问题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拋开“支持拓也”,拋开“约定”,他自己是谁?他想要什么?“轨道偏离”的名字像一个讽刺,他的轨道究竟在哪里?
打破这漫长死寂的,是饭塚悟志。他轻轻拿起一串已经微凉的烤鸡葱,却没有吃,只是用它指了指廉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果汁,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引导性:“三上君,『约定』是很强的驱动力。它能让人跨越难以想像的障碍。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它也可能成为一个牢笼,或者一个模糊真正自我的迷雾。支撑朋友的梦想是情谊,履行一份沉重的约定是责任。那么,当你在国立天文台的望远镜后,或者在剧场的聚光灯下,拋开『朋友』和『约定』这两层身份,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三上廉』,你的心,究竟是更靠近冰冷的星光,还是……剧场里爆发的笑声?”
这问题比角田的怒吼更致命。它直接指向廉一直在屏蔽的自我感知核心。廉的呼吸明显一滯。他看著那杯澄澈的果汁,暖黄的灯光在里面扭曲、晃动,像一颗被困在杯底、无法自由跃动的星子。他想起了实验室里处理深空图片时,那种穿透亿万光年的寧静与辽阔带来的纯粹震撼;他也想起了舞台上,当“宇宙杯麵”的荒谬被自己一句“无法扰动酱油碟涡流”瞬间解构时,台下爆发出的笑声如浪潮般涌来时,那一瞬间……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奇异满足感。那是一种与他解出复杂公式、发现宇宙奥秘截然不同的、带著烟火气的、近乎“活著”的证明。
“我……”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清晰地发出任何一个音节。逻辑思维第一次在如此关键的问题上失效了。分析利弊?权衡得失?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和……恐慌。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著一种逃离的衝动,猛地伸手拿过了角田旁边尚未打开的、还沁著冰凉水珠的麒麟啤酒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