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初铸(1/2)
距离苏楠那次信息量爆炸的深夜来访,已经过去了將近三周。时光在高度紧张与专注的锤炼下,仿佛被压缩又拉长。
陈教授家那间堆满书籍与手稿的书房,已然褪去了往昔纯粹的学术寧静,化身为一处前沿而隱秘的“潜能激发室”。之前空气中的旧纸与墨香味,如今与一种无声却高度集中的精神张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林晓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苦修般的规律。档案馆的工作已请了长假,她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苏楠为她量身定製的那套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方案中。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城市的薄雾,林晓已然盘膝坐在书房中央的软垫上。这是一天中最重要,也最煎熬的环节。
她的头上戴著那个由苏楠提供的、略显笨拙的改装设备——一个布满细微传感器、线路裸露如同神经末梢的头带。设备连接著陈教授那台经过多重加密的电脑,屏幕上瀑布般流淌著林晓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与脑波频谱图。
苏楠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冷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地传入她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准的手术指令。
“开始第37次『屏障构筑』训练。林晓,集中你的意念。想像你的意识外围,存在著一层无形的薄膜。你的任务,不是去『思考』它,而是去『感受』它,並用你的意志力,让它从鬆散变得致密,从无序变得有序。”
林晓紧闭双眼,眉头锁成川字,细密的汗珠早已浸湿了她的额发与鼻尖。她努力將全部精神向內收敛,试图在那片喧囂的意识之海中,筑起一道堤坝。
起初,是熟悉而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浪潮般涌来。这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无数杂乱无章的感知碎片:一段模糊的、不属於任何已知语言的交谈声;几帧快速闪过的、扭曲的街景画面,其中的gg牌文字无法辨认;一股转瞬即逝的、混合著陌生香料与金属的气味……这些信息如同混乱的电子风暴,无差別地轰击著她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是她作为迴响者,被动接收到的、来自其他相似位面的信息“泄漏”。
“过滤它们。”苏楠的命令简洁而冰冷,“识別,但不沉浸。將它们標记为『无效信息』,然后用你的意志將其『推开』。”
这一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如同在泥石流中试图保持平衡。每一次尝试集中精神,都像是在与整个多元宇宙的杂音对抗,消耗著她巨量的心力。大脑深处传来针扎似的、连绵不绝的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小型马达在里面轰鸣。
“注意,模擬干扰强度提升百分之十。”苏楠毫无徵兆地宣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告天气。
瞬间,林晓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眼前的黑暗被快速闪烁的、扭曲撕裂的彩色光斑与难以名状的几何图形取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
“呃……”她发出一声压抑的、从齿缝间挤出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歪倒在一旁。
“保持姿势!精神屏障出现剧烈波动!左侧象限出现明显能量泄露与结构薄弱!”苏楠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你在下意识地『解析』那些无意义的图像碎片!排斥它!立刻!將它们视为试图侵蚀你的病毒!”
林晓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尖锐的疼痛来刺激自己几乎要涣散的意识。她想像著自己是一块歷经亿万年风浪冲刷的礁石,任由杂乱的信息海浪疯狂拍打,却岿然不动。她努力地將那些试图钻入她脑海的、属於其他位面的无主信息,统统视为需要驱散的、带有干扰性的迷雾。
这个过程是精神层面的酷刑。她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高速旋转的万花筒,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彻底崩解,只有无数破碎的“他处”体验在疯狂撕扯她的自我认知边界,试图將她同化、分解。
“哇——”终於,在一次强度骤然提升、仿佛直接作用於灵魂本源的干扰中,她再也无法抑制,猛地扯掉沉重的头带,扑到旁边的垃圾桶边剧烈地乾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的只有灼热的酸水,但生理上的剧烈反应让她浑身脱力,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在地,只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苍白得嚇人。
陈教授一直如同守护神般安静地守在门口,见状立刻端著一杯温水快步走进来,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心疼与忧虑。“晓晓,今天就到这里吧,太勉强了……身体会垮掉的……”
林晓虚弱地摇了摇头,接过水杯小口漱了漱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不,教授……我……我可以再坚持一次。”她抬起眼,眼神中有一种被痛苦磨礪后愈发清晰的、近乎偏执的坚定。她知道,现实的危机不会因为她呕吐、眩晕就放缓脚步。倪克斯的阴影,如同悬停在所有人脖颈后的冰冷呼吸,时刻提醒著她不能停下。
苏楠的全息投影在一旁幽幽亮起,她冷静地分析著刚刚记录下的数据:“呕吐和眩晕是神经系统过载的典型应激反应,在预期范围內。客观数据显示,你的屏障稳定性持续时间比上次训练提升了0.7秒,进步幅度微小,但统计意义显著。休息一下,我们再进行『锚点构筑』训练,转换思维模式有助於神经系统恢復与重建。”
下午的训练,相对而言没有那么多的直接生理痛苦,却同样是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作业。
林晓不需要再佩戴那个让她不適的头带,而是以一种更接近传统冥想的姿態进行。苏楠给她的任务是——系统性地构筑和强化她的“意识锚点图谱”。
“迴响者的能力是一把双刃剑。”苏楠曾一针见血地警告她,“越是深入位面的海洋,感知越是敏锐,就越是容易迷失『我』为何物的边界。你必须用你在这个位面最坚实、最温暖、最不可动摇的记忆与情感,在你的意识深处建造一座灯塔,一座堡垒。当迷失感如潮水般来袭时,你需要能瞬间抓住这些『锚点』,找回你自己,確认你的坐標。”
此刻,林晓闭著眼,摒弃杂念,努力地在脑海这片无形的画布上,用心血“雕刻”那些属於“我”的、独一无二的珍贵画面,赋予它们能量与实感。
她首先回溯的是童年。父母离家前某个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旧的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父亲林国栋將她高高举起,笑声爽朗;母亲钟南蕁在一旁微笑著看著,手里还拿著未看完的研究资料。那份被爱与安全感包裹的感觉,虽然因岁月和后来的“失踪”而蒙上一层忧伤,但其本质的温暖依然是她力量的源泉。她將这份感觉固化成一个温暖、稳定、持续散发微光的核心。
接著,是陈教授。他花白的头髮,睿智而总是充满关怀的眼神,在档案馆那盏孤灯下与她一起俯身研究神秘古籍时的专注侧影,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殷切嘱託。这份亦师亦父、厚重如山的恩情与信赖,像一座沉稳而可靠的巨岩,成为了她意识版图中不可或缺的坚实基石。
然后,是那些看似平凡却构成她当下生活的细节:档案馆里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书架间安静的尘埃,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甚至是张宇那总在不合时宜时冒出的、试图缓解气氛却往往更显蹩脚的玩笑。这些独特的、构成“我”的日常现实“色彩”与质感,也被她细心地收集、分类,作为她“林晓”在这个世界人际关係网络中真实而鲜活的一部分,仔细地编织进她的锚点图谱,让这幅图谱不再仅仅是回忆的堆砌,而是充满了当下生命力的、立体的存在网络。
构筑这些锚点的过程,远非简单的回忆。它像是在意识的沙滩上,用最细腻的情感做粘合剂,將一颗颗记忆的珍珠、情感的碎片小心翼翼地筛选、打磨、串联起来。这过程让她感到精神上的深度疲惫,仿佛进行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却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安定感,仿佛在动盪的海洋中,终於为自己找到了一片可以立足的、属於自己的礁石。
训练结束时,林晓常常精疲力尽,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明、深邃。她开始真正切肤地理解苏楠所说的“迷失”风险究竟意味著什么。在一次尤其深入的冥想后,她心有余悸地对守在一旁的陈教授描述,声音还带著一丝恍惚:“教授,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想不起来我住在哪条街,公寓的钥匙放在哪里……感觉好像同时是几个人,生活在几个相似又不同的城市里……那种自我被稀释、边界模糊的感觉……太可怕了。”
陈教授面色凝重地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所以,『我是谁』、『我来自何处』、『我要守护什么』这些问题,对你而言,从来都不是空洞的哲学思辨,而是生存的底线,是你在风暴中必须紧紧抓住的缆绳。你必须牢牢记住,你是林晓,生活在当下的这个世界,你的根在这里。”
就在林晓於精神的荆棘路上艰难跋涉,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时,陈教授和张宇负责的“外部联络”与“技术支援”两条线,进展得却极其缓慢,几乎陷入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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