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圣残躯(2/2)
捏著的嗓子不仅没半分孙悟空的尖俏灵动,反倒带著点破锣似的沙哑,最重要的是台词跟木偶的动作半点没对上,看著很是彆扭。
木偶技术,更是差评中的差评——
攥著操纵杖的手忙得团团转,却把灵活的孙猴子捣鼓得像个脑瘫,不是歪著脖子晃悠, 就是胳膊抬的不协调。
唯一的一分只能给到热情分。
再看班主和钢鏰姐她们压根没露头,贺小倩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用脚趾头想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自个儿亲爹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孙悟空木偶,然后血脉觉醒,抑制不住的玩了起来,又因为太吵,被赶了出来。
也可能还有另外一层原因,他知道姜槐会耍木偶,特意跑来嘚瑟加勾引的。
果不其然,某人的眼珠子就没从这木偶上移开过。
先前姜槐在王朗自然保护区耍的是提线木偶,而且受环境限制,製作的並不精致,某种程度上还不如眼前这个已经破旧的木偶。
而且这是杖头木偶,玩起来和提线木偶不是一个路数,类似於自动挡和手动挡的区別。
更重要的是,他闻到了一股很浓的煤油味,就是从这个木偶身上散发出来的。
难道这个还能喷火?
就和《东京梦华录》记载“药发傀儡”类似?
这谁能忍得住?
就跟小孩子原本木头手枪玩的好好的,忽然瞧见能“噠噠噠噠”冒火花的玩具枪……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给我玩玩唄!”
“不给!”
贺上校还想逗乐,却被亲闺女劈手夺下,並丟下一句,“你玩的明白吗?”
然后,姜槐便摆弄起新到手的玩具。
的確有些破旧了,隨便一动,追光灯下便扑腾起一阵灰尘。
还有的地方乾脆坏了。
金箍棒和木偶右手的榫卯鬆了,晃悠悠的一碰就晃荡,操纵杆与肩臂的连接处裂了道细缝,漆皮就从这里大块大块地剥落,关节处的麻绳也磨得发毛。
也难怪刚才贺上校攥著杖头瞎捣鼓,金箍棒別说抡出棍花来,连转个圈都能卡在半空。
但常言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姜槐接过操纵杖,先在木偶的肩、肘、腕三个关键关节摸了摸,好像老中医摸骨似的,又把鬆脱的榫卯往里顶了顶,这就算是正骨了。
但別说,这一通捣鼓竟让那根摇摇欲坠的金箍棒暂时先稳了下来。
他也没急著耍招式,只是小幅度地抬杆、压腕,借著木偶本身的重量调整重心。
沉甸甸的,估计有个十来斤重。
坏了的地方,就被他用巧劲绕了过去,比如那金箍棒转得不圆,就借著木偶转身的弧度带两下。
肩头的盔甲漆皮剥落,边角卷翘得厉害,反倒衬得这“孙猴子”多了几分大闹天宫后的桀驁。
头顶那撮翎子断了半截,耷拉在耳旁,转身时跟著一顛一顛的,竟添了几分顽劣的野趣。
还有那还算完好的“火眼金睛”,这大圣残躯在姜槐手里非但看不出破败,反倒比崭新的木偶多了层灵动劲儿。
铺著大红地毯的老戏台,黑压压的观眾席,一盏孤独的追光下,一个年轻的道士全神贯注的操控著大圣木偶……
没有叫好,只有五个人屏气凝神后的心跳声……后台出口,班主她们也出来了。
没有配乐,但所有人的脑海里都自动浮现出那首“等等等等……丟丟丟”的bgm。
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煤油味与木头的陈旧气息,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台上人与手中偶,在这一方天地里,仿佛成了一道不属於这个时代的剪影。
但残躯终究是残躯,大圣也逃不脱岁月的侵蚀,失去了一身本领。
姜槐勾了勾其中一根杖头上的小机关——
和手枪上的扳机似的。
这个机关连通著人偶的胸腔,那里也是煤油气味的来源,是喷火的。
只可惜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可以想像的是,如果大圣风采依旧,耍完金箍棒,甩一甩头顶的翎子,一抖鲜红的披风,眨巴著金闪闪的眼睛,喷一个火球,那该多酷。
其实这个木偶不止那一个机关,另外一根杖头上还有一个“扳机”。
他也试著轻轻按动,只觉內里卡著根细弦,却半点动静也无。
也勾著指腹往上挑,那扳机竟微微陷下去一寸,依旧没触发任何机关。
还是坏的,却猜不出它原本的作用。
此刻耍完之后,姜槐索性掀开衣服想彻底研究研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那是变脸用的。”
正是班主。
她此刻牵著眼泡通红的钢鏰姐,那双亮的好似点墨般的眼睛正看向姜槐。
“变脸?”
姜槐是真没想到木偶也能变脸,祖师爷奖励的“傀儡术”中並没有相关的描述。
难道版本更新了?
看来,祖师爷也有点落伍了。
“是变脸,才出现十几二十年吧。”
花班主点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找到了一个视频递给姜槐。
刚一点开,就是锣鼓声骤急,追光“唰”地打亮戏台中央,却並不是此刻这方舞台。
画质很差,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台上有一个梳著八九十年代中分头、穿著挺老气西装的男人在操控傀儡。
那是刚从龙宫借到行头后,回到花果山嘚瑟的美猴王,先亮了个亮相,火眼金睛即便在模糊的画质里也清晰可见。
接著镜头一晃,却是台上的另一个人操控著杨戩的木偶,舞著三尖两刃刀劈过来。
上演的竟然是二郎神擒美猴王的戏码。
却见两个木偶斗了一番不分胜负,孙悟空的猴脸竟然倏地一转,竟换成了二郎神的三眼面谱!
台下“嗡”地炸开一片惊呼,视频虽然没拍,但还是能清晰可闻。,
这还不算完。
木偶身上的锁子甲“簌簌”褪下,露出里头藏著的银盔银甲,在追光下一闪,活脱脱就是个威风凛凛的杨戩。
好傢伙,成了真假二郎神了。
最绝的是那口火。
两人缠斗到紧要处,也不知是真杨戩还是假杨戩竟猛地扬头,喷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苗。
火光里,两个木偶的面孔连续变化五六次,你刚变完我就跟著变,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直至银甲再掀,其中一个转眼又变回那只桀驁不驯的孙猴子,金箍棒抡得呼呼生风……
这太精彩了,已经完全超出姜槐对木偶的想像,看来手艺这种东西,一但固步自封,等待的就只有被淘汰。
“他是谁?”
“我家那口子。”
“我可以见见他吗?”
“他已经去世了。”
“抱歉。”
姜槐不再说话,看了看手中破旧的木偶,眼中满是不解。
难道没传下来?
仿佛看出他的疑惑,班主苦笑一声,
“花样越多,难度就越大,那木偶塞了两套衣服,好几处机关,沉得像块铁疙瘩,一场戏唱下来,胳膊酸得好几天都抬不起来,又不赚什么钱,尤其是还被老辈子骂过一阵子,当时就没什么人肯学……”
“班主,我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