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皮(1/2)
冻云垂野,万壑披素。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与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苍茫山野融为一体。
大雪早已封死了山路,野地里那些歷经风霜的老松被压得披头散髮,每一条枝杈都裹著厚厚的白绒,寒风掠过,便簌簌地往下掉落雪沫。
车夫老赵几乎將整个身子都缩在了破旧的羊皮袄里。
他紧攥著韁绳,一边吃力地挽住因路面冰滑而不断趔趄的青骡,一边用冻得发僵的舌头呼喝著,试图安抚这同样焦躁不安的大牲口。
“东、东家!”
老赵的声音被凛冽的风雪撕扯得变了调,颤抖著送进车厢:
“这…这白毛风邪乎得紧!怕是老天爷抖翻了麵缸!眼瞅著天色晦暗,前头有个废了的山神庙,咱、咱凑合著避避吧?再这么硬走下去,这骡子怕是都得交代嘍!误了您去清水县收租的正事,老汉我可担待不起啊!”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微微掀起一角。
苍青色的狐裘边滚著一圈油光水滑的银鼠风毛,奢华贵气,即便在如此顛簸风雪中,其下摆亦纹风未动,显示出主人非同寻常的定力。
尚岳隔著车帘,冷静地掠过这片正被无声倾覆、万物蛰伏的雪境。
此行他前往清水县,对外说的是收取名下田產铺面的岁租,实则是修行有成,需要去自己清水县的僻静宅子西营园修成筑基。
岂料天公不作美,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困於荒山。
“那便在此暂避吧。”
放眼望去,山林茫茫,天地一色,唯有几株姿態崢嶸的枯松顽强地刺破雪幕,梗在大雪中。
老赵忙不迭地找地方安顿青骡车架,尚岳则迈步向那山神庙走去。
这山神庙颓墙败瓦,半掩於雪中,檐下冰凌如琼浆凝结成柱。
推开半扇朽门。
庙內光线昏暗,神台上泥塑的山神像半边已然塌陷,露出內里灰败的草胎和木架。
殿內四处掛满了书画捲轴,风雪从破门窗隙钻入,吹得那些画卷闻风而动,簌簌作响,画中的才子佳人、山川鸟兽影影绰绰,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纸面,走入这破庙之中。
“劳烦兄台关一下门。”
声音来自殿內一角。
那里垒著一只简陋的农家土炉,炉中柴火噼啪燃烧吧,散发著熊熊热量。
火炉不远处,一个青年书生正借著一盏昏黄油灯的光芒,在一角歪斜的供桌上提笔作画。
此人眉目清俊,唇色淡薄,一身广袖书生衫虽洗得泛白,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颇有几分清寒文士的风骨。
“风雪误人,相逢是缘。”
书生抬头,对尚岳露齿一笑,笑容温和,隨即又自顾自地埋首於画作之中,“庙宇破败,別无长物,二位请自便。”
尚岳目光在书生及其画作上短暂停留,客套地拱手回礼:“叨扰了。”隨即在火炉一侧寻了个相对乾净的位置坐下。
心中却並未放鬆警惕,这荒山野岭、风雪破庙,出现一个如此淡定的书生,本就透著不寻常。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柴木,发出噼啪的轻响,暖意包裹上来,驱散著侵入骨髓的寒意。
拴好骡车的老赵感恩戴德地挤近火炉,舒舒服服地长嘆了一口气,仿佛重新活了过来,这才从怀里掏出一皮囊烈酒,殷勤地递向尚岳:
“东家,天寒地冻,您快喝口酒祛祛寒气!等这风雪稍停,咱们就能赶到清水县了,误不了您的事。”
尚岳微微摆手未接,只道:“你自用吧。”他一边等著老赵加热乾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那书生閒聊起来,心下却暗自留意四周。
按书生所说,他名叫王学,是山下清水县的读书人,家境贫寒,平日就靠替人抄书、贩卖些字画维持生计,来这荒僻的山神庙,是为了图个清静,好研习功课,以备明年科考,盼能博个功名,光耀门楣。
“清水县……”
尚岳心中微动,正是自己要去的目的地。
但他並未多言,只是静静听著。
老赵喝光了半袋劣质烧酒,酒意上涌,很快便蜷在角落裹著破皮袄子,鼾声如雷,与外间悽厉的风声一唱一和。
尚岳眯著眼睛,似在假寐,实则心神沉静,暗中运转著《太阴玄章十二相》中记载的吐纳法门。
丝丝缕缕极淡薄的太阴月华之力,透过破庙的屋顶,无视风雪阻隔,匯入他体內,滋养著那一口蛰伏的太阴法力。
穿越至此界数年,他无一日敢懈怠,奈何资质似乎平平,苦修至今,仍困於“服气”之境,距离“筑基”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关山阻隔。
人间修行诸多境界,皆围绕服气展开,服气可谓玄门之基。
而从服气到筑基三个关卡感应、导引、服气他已尽数度过。
所炼的一口太阴法力也已功行圆满,只待日日行功,褪去后天浊恶,便可奠定道基,由此筑基,从餐霞客成为玉池主。
所差只是一个水磨功夫。
此功,长则数年,短则百日。
修行者需日日餐霞服气,清净身心,將身心调整至可以最適合修行功法的状態。
各家修行功法不同,修行法力不同,铸就道基也各有不同。
就像尚岳,他所修《太阴玄章十二相》,需以太阴法力淬炼肉身、元神、乃至真灵。
待到肉身纯洁如琉璃,再引子月,即冬至前后的初生太阴华光入体,感召太阴司生神力,孕育生命元种,冲刷凡质,奠定太阴道基,由此筑基。
眼下已是小雪,天气上升,地气下降,距离冬至不过一月,他若不能把握此次时机,到时又得苦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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