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风瘟幡(2/2)
幡足处,六条墨色飘带无力垂落,上面的字跡已模糊难寻,唯有边缘泛著的暗绿痕跡,如同被病气长久浸润出的霉斑,仍在无风中微微颤动,透著一股顽劣不化的邪性。
尚岳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幡面残片。
指尖传来的並非布帛应有的织物感,而是一种黏腻、阴寒、令人极不舒服的触感,仿佛在触摸凝固的污血与溃烂已久的疮口。
一股混杂著血腥甜腻、尸体腐烂以及草药腐败后的刺鼻苦涩味立刻窜入鼻腔,直衝天灵盖,寻常人闻之恐怕立时便会呕吐眩晕。
尚岳也要屏息凝神后才用一缕精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灰败、死寂的幡面深处。
神念方一进入,便仿佛骤然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只有纯粹痛苦与绝望的深渊。
“嗬……”
“呃啊……
“救……”
无数微弱、扭曲、充满了极致痛苦与不甘绝望的哀嚎与呻吟,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疯狂衝击著他探入的神念,却又一一被护佑神魂的月镜抵挡在外。
这些,皆是被风瘟幡吞噬、炼化的无数生灵残存下来的最后意念,它们被永久地禁錮在这方寸幡布之內,日日夜夜承受著风瘟病气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而在这些汹涌澎湃的怨念浪潮底层,尚岳的神念“看”到了更为本质、更为恐怖的东西。
那一道道色泽各异、气息森然诡譎的气流,它们如同无数扭曲翻滚的毒蛇,在幡布最细微的“纤维”结构中缓缓流淌、相互纠缠、无声嘶鸣。
其呈现出暗红、浊黄、惨绿、死灰、漆黑等等种种不祥的色彩,分別对应著“风、寒、暑、湿、燥、火”这致病六淫之气。
这些原本属於天地自然的病气,被邪法强行剥离出自然循环,並以残酷的方式提纯炼化,变得极度精纯且充满了侵略性与破坏欲,它们彼此混合渗透,又隱隱遵循著某种“六经传变”的深层规律,构成了一个微缩而危险的病气宇宙。
“太阳表证之寒……阳明腑实之热……少阳枢机之郁……太阴湿土之困……创製此幡者,对《伤寒杂病论》等一系列医家经典病理医理的理解与运用,简直堪称惊世骇俗!”
尚岳心中凛然,既是震撼於这份源於正道的邪异智慧,更是感到一股深切的寒意。
他的神念继续向核心最深处探去,越过层层叠叠的痛苦怨念与精纯病气,终於触及到了一丝极为微弱、却异常古老而纯粹的意念残留。
——源自那位走上了歧路的奇才,悲瘟老人的最后印记。
一幕幕破碎的画面、一段段深刻而偏执的感悟,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尚岳的感知。
一位心怀仁术的执著医者,悬壶济世,奔走於穷乡僻壤。
一场空前惨烈的大瘟疫横行,尸横遍野,生灵涂炭,昔日药石罔效带来的极致悲痛与无力感几乎將人吞噬。
医者於乱葬岗中枯坐,竟毅然以身试遍万病,体悟病气之生灭流转;那石破天惊、离经叛道的念头如闪电划破黑暗。
“病……亦是天地大道之一端!若能执掌此道,洞悉其源,何愁世间瘟疫不除?!”
他以此製作风瘟幡,以为探究疾病本质法宝,本意是收集、研究、引导病气。
可惜他最终在试图强行容纳、统御万病而引动的金丹之劫中,道基崩毁,万病反噬,最后壮志未酬身先死……
“原来如此……这遗祸世间的风瘟幡,不对,应当说风瘟幡,其根源竟起源於此。”尚岳心中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