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苦衷(2/2)
这些士族子弟,惯会做这些虚头巴脑的表面文章!
再造之德?
活命大恩?
我率麾下將士半月间千里转战,三战三捷,浴血拼杀,死伤惨重————
可你们那位“感恩戴德”的陆太守呢?
自始至终都城门紧闭,坐观成败,昨夜之战一兵未出不说,甚至连在城门上擂鼓助威都吝於施为!
如今都尘埃落定了,也没有个城门大开,劳军犒赏的姿態,却只派这么个族中子侄,跑到我面前耍嘴皮子————
关羽胸口憋著一股鬱气,只觉得对方所言虚偽得令人作呕。
对此,他连敷衍的兴致都欠奉。
陆济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滔滔不绝地说著恭维之词,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关羽越发冷冽的神態。
显然他已经发现了,貌似自己这些討好的说辞,不仅没起到作用,反倒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他脸上那刻意堆起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最终垮下来,化作一丝无奈的苦笑。
他缓缓直起身,收敛起了那些浮夸的諂媚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坦诚,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些,语气中带著几分恳求:“关將军,下吏深知將军及麾下將士劳苦功高,我庐江上下的感激之情,绝非虚言。”
“只是————唉,下吏有要事相稟,此事牵涉甚广,且易滋生流言————为免节外生枝,下吏斗胆恳请將军,可否————屏退左右?”
此言一出,帐中的几名將校顿时眉头一皱,神色间多有不悦。而一旁的甘寧更是眉头倒竖,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怒火。
关羽闻言,心中不耐更甚,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语气中满是嘲讽:“屏退左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凛然的威势:“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中军大帐里,坐著的还是袁术麾下,万余大军的主將吕范吕子衡!”
“正是在座的诸位,不顾连日来的疲敝,浴血奋战,破其营垒,斩其爪牙,才解了舒城之围,救了你口中的“闔城军民”!”
“今日得此胜局,皆赖將士用命!他们为此地流血流汗,有何事需要避讳?”
他目光如炬,盯著面色微变的陆济,字字鏗鏘:“关某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坦荡无私!与你家陆太守之间,更是堂堂正正,绝无半分不可告人的阴私勾当!”
“既无阴私,又何须屏退左右?!”
“事无不可对人言,汝若有言,便在此地当眾讲来!”
“若不想说————便请回吧!”
说到最后,关羽的声音已是冷若寒霜。
陆济被他这番斥责懟得心神动摇,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辩解几句,却被关羽锐利的目光逼得喉头髮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上满是窘迫,心知想要与关羽密谈,已是绝无可能。
无奈之下,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硬著头皮拱手道:“关將军容秉!
“”
“我庐江上下,对將军率军解舒城倒悬之危,救闔城军民於水火,確实是感恩戴德,绝非虚言!”
“然而————前几日將军遣使入城,送去书信,城中却未能及时回覆:昨夜將军率军血战,城中亦未能出兵呼应————此间並非是吾等有心怠慢將军,更非存了隔岸观火,坐收渔利之心。”
陆济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將,声音低沉了下来:“根本原因,在於陆府君————十日之前,突发重疾,呕血昏迷,至今未醒!”
此言一出,帐中眾將校不禁面面相覷,关羽也忍不住与一旁的甘寧对视了一眼。
只听陆济继续说道:“舒城能在重围之下坚守至今,全赖府君主持大局。他骤然昏迷,城中顿时群龙无首!”
“眾位僚属、军中將校,或因职责不同,或因见解各异,对於是否出兵、如何出兵,皆莫衷一是,难以形成决断!”
陆济说到此处,语气惨澹:“再者,一年前孙策率军攻伐庐江,我等曾於巢湖之畔与其激战一场————彼时军中堪用的將校,已然折损大半!”
“其后又据城死守近一年,更是————唉,如今城中兵员早已枯竭,守城之时,老弱妇孺皆需上阵,已是全民皆兵!真正能拉出城外,在野战中与袁军一较高下的兵卒————已不足两千之数。”
“府君昏迷不醒,城中仅存的兵卒贏弱不堪,城外又是敌情不明————此等情势之下,城中非但无人敢下出城的决断,更无人能承担得起贸然出兵的责任!”
“须知此举一旦有失,便是城破人亡的滔天罪责啊!”
陆济这一番话,將舒城內部的混乱、虚弱、无奈与恐惧,彻底呈现在关羽面前。
关羽静静地听著,试图从对方的表情和话语中找出作偽的痕跡。
陆太守————
十日之前昏迷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等我带兵来了才病倒?
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关羽下意识生出一丝疑惑,觉得这是陆济的推托之词,但看他的神色,又觉得不像。
“陆曹掾,你与陆府君是什么关係?”关羽沉声问道。
陆济躬身答道:“不瞒將军,下吏乃府君族侄。”
关羽闻言缓缓点头。
嗯,我先前所料不差,此人果然是陆太守的族人————如此,当不至於编造这等欺瞒之言。
唉————
想来也是,那位陆太守,已是年近古稀的老者,在庐江为官多年,兴修水利、平定盗匪,政绩卓著,深得民心,乃是一位正直的能臣。
此前被孙策率虎狼之师围困了整整一年————以一己之力支撑全城军民,定然已是心力交瘁。
油尽灯枯之下,突然病倒昏迷————似乎————也挺正常的?
关羽胸中对陆康的不满,瞬间没了大半。
一个昏迷不醒的古稀病翁,还能指望他做什么?
只不过,他胸中的怒火併未消散,只是转移了目標。他不再责怪陆康,却对城中那些没有担当的僚属將吏充满了鄙夷。
一群庸碌之辈!
关羽这个人就是这样,面对强硬的对手,他会以十倍的强硬回击,寸步不让;但若是对面之人,有无法辩驳的苦衷,他心中的刚硬便会不自觉地软化。
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叱责强敌,却无法对一个陷入困境的老者咄咄相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