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冥君归位(2/2)
深邃的目光如同一汪静水,直视著那双早已哭红的双眼,用极其沉稳的眼神无声地安抚她。
“把你的焦躁收起来。”顾长生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她现在,只是个孩子。”
夜琉璃身躯一震,眼中的癲狂逐渐被一丝清明取代。
顾长生鬆开她,径直走到那张死气翻滚的灰网前。
他没有硬闯,而是缓缓屈膝,极其自然地半跪在满是尘埃的花海中。
这个姿態,刚好能透过灰网的缝隙,与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小女孩保持绝对的平视。
不俯视,不怜悯,只有对等。
顾长生抬起右手。指尖微动,他悄然调动心魔界中最纯净的一缕红尘念力。
一点暖黄色的微光在他掌心亮起。
那是千万凡人对生的渴望,对明日的期盼。这点念力在顾长生精妙的控制下,一点点摺叠、具象化。
片刻后,一只散发著融融暖光的红尘纸蝴蝶,在他指尖成型。
这只小小的纸蝴蝶在黑白灰的死寂世界中,显得刺眼且夺目。
它缓缓振翅,隨著翅膀的扇动,空气中隱约飘荡出几声凡间学堂里、孩童下课时那没心没肺的清脆欢笑声。
纸蝴蝶慢悠悠地飞离指尖。它没有携带任何攻击性,也没有夹杂半点神力法则。
它就这样轻飘飘地、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连化神境都能绞杀的死念灰网。
没有触发任何规则的反噬。
它在小女孩头顶盘旋了两圈,最终极其轻柔地停在了她死死抱住脑袋的乾瘦手背上。
顾长生凝视著那个颤抖的身影,用这世间最平等的姿態,发出了温润如春风的声音:
“別怕。我们只是……来给你送点好玩的东西。”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精准地插进了紧锁了万年的沉重铁门。
小女孩颤抖的脊背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透过脏兮兮的臂弯缝隙,那道空洞呆滯的目光,被手背上那一点跳跃的暖黄色微光死死吸引。
那是她万载岁月里,见过的唯一鲜活的顏色。
顾长生没有急於更进一步。
他侧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夜琉璃。
“琉璃。”顾长生的声音极轻,如同耳语,“別用你的神魂去试图和她共鸣,也別去强行碰触那些痛苦的记忆。你只需用你心底最柔软的声音去哄她。”
“就像……哄当年那个的自己。”
夜琉璃双膝一软,脱力般跌坐在灰色的花泥中,看著灰网背后的小女孩,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最无助的自己。
她张了张嘴,用一种连顾长生都感到陌生的而温柔的语调,轻轻哼唱起了一首曲子。
“星儿眨,月儿弯,小纸蝶儿飞过山……”
“风不吹,雨不寒,红泥炉火暖脚板……”
“小囡囡,吃甜糖,香香甜甜入梦乡……”
“不怕黑,不怕狼,有人替你守天光……”
沙哑,微颤,却带著洗尽铅华的纯粹。
伴隨著夜琉璃的哼唱,顾长生心念再动。
红尘念力在虚空中疯狂流转,如同凡间最奇妙的戏法。
一串晶莹剔透、裹著红亮糖稀的冰糖葫芦,以及一个绘製著胖头大头娃娃的红漆拨浪鼓,在半空中凭空浮现。
夜琉璃跪在地上,颤抖著双手接过了那串冰糖葫芦。
她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她无视了那些依然在高速旋转的死念气旋。
锋利的气刃不断切割著她的肩膀和手臂,幽冥的黑烟混合著魂血不断溢出。
但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强行挤进了灰网的缝隙,终於凑近了那个满眼防备的灰袍身影。
夜琉璃伸出那只被切割得血肉模糊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极其珍视地擦去了小女孩脸颊上的灰败尘土。
隨后,她將那串小吃递到了小女孩乾裂的唇边。
“吃吧,很甜的。”夜琉璃笑著哭。
糖稀上散发出的一股独属於凡间的甜香,在这个只有苦厄与死寂、万年来从未沾染过半分烟火气的归墟里,缓缓瀰漫开来。
小女孩看著眼前的红亮,闻著那股陌生的甜香。
那双原本空洞呆滯的灰白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她试探性地探出那毫无血色的鼻尖,像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受惊小兽般,在那颗糖葫芦上轻轻嗅了嗅。
最后终於张开了那双乾裂的嘴唇,极其生涩、甚至有些笨拙地咬下了一颗糖葫芦。
那並不是真实的食物。那是顾长生收集了数十亿红尘生灵念头中,提炼出的最极致纯粹的“甜”与“暖”。
糖衣入口的瞬间,便化作一股磅礴而温柔的红尘生机。
这股生机沿著她乾瘪、封闭了万载的神魂脉络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那些像附骨之疽般积压了万年的绝望与死念,如同冰雪遇上烈阳,被强行中和、融化。
小女孩停止了咀嚼。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夜琉璃,又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顾长生。
她那灰败的眼底,终於化开了一层朦朧的水雾。
那一刻,神明的面具彻底粉碎,只剩下对眼前这两人极度的依恋与信任。
小女孩极其主动地伸出了那双细瘦如柴的手臂。
一只手怯生生地攥住了顾长生散落的衣角,攥得很紧,生怕他跑掉。
另一只手,则轻轻扯住了夜琉璃早已被割裂的黑色纱袖。
隨后,她仰起那张满是灰尘与泪痕的脸庞,衝著两人,露出了一个极度纯真、甚至显得有些呆傻的笑容。
“甜……”她发出了万年来的第一个音节。
隨著这个笑顏的绽放,归墟核心那维繫了万世、坚不可摧的“绝对静止”防线,在红尘念力的温柔衝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
那张代表著天道规则的死念灰网,彻底粉碎,化作漫天飞舞的萤火。
死念灰网粉碎化作漫天萤火。
夜琉璃没有丝毫迟疑,上前一步,一把將那个乾瘪瘦弱的灰袍小女孩死死搂入怀中。
两具原本互为半身的真灵,在长达万载岁月的隔绝与相互守望后,终於实现了最直接的灵魂触碰。
异变陡生。
小女孩那空洞的灰白眼眸瞬间睁大。
一股极其粘稠、冰冷、足以將大乘期修士生生逼疯的庞大记忆洪流,顺著两人接触的肌肤,毫无保留地倒灌进夜琉璃的识海。
那是在黑海之底被千万重恶毒执念反覆咀嚼的痛楚。
那是长达一万年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任何声音的绝对死寂。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冰冷铁索摩擦骨骼的钻心剧痛。
夜琉璃双眼猛地向上翻白,幽冥灵体剧烈抽搐。
这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绝望感,瞬间碾压了她二十二年来在天魔宗积攒的所有廝杀与冷酷记忆。
同一时间,夜琉璃脑海中属於现世的记忆也顺著真灵通道反向涌入小女孩的体內。天魔宗的血海尸山,大靖皇城的繁华灯火,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温润与霸道。
“呃啊——!”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在极度的排斥中疯狂挤压,神台处於崩裂的边缘。
顾长生早有准备。他没有后退。
他猛地踏前一步,双臂直接张开,將抱在一起的两人一同强势揽入自己宽厚的怀抱。
“给本王镇!”
顾长生低喝出声。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攻击手段,將体內元婴大圆满的修为催动到极致。
眉心那道紫金色的竖纹轰然炸开刺目的神光。混沌气运混合著红尘气息与人皇位格的绝对意志,化作一个倒扣的金钟,死死罩住三人的神魂。
这股力量极其蛮横。
它不分敌我,强行在夜琉璃和小女孩对冲的识海中劈开一条缓衝带。
任何试图摧毁对方神智的暴虐死念,只要触碰到这股紫金神华,便被瞬间强行抹平。
“別怕,我在。”顾长生双手死死扣住夜琉璃颤抖的脊背,咬牙说道,“我们接你回家。”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狂暴的记忆洪流奇蹟般地平息了。
夜琉璃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稳。小女孩眼底的恐惧也彻底消散。
两人的眉心正中央,同时浮现出一枚极其繁复、妖冶的黑色莲花印记。
幽冥印记彻底绽放。
万年前那个完整冥君的远古记忆,早已在当初强行分裂时彻底遗失。
但这长达一万年里,一个在人世间顛沛流离,一个在归墟之底苦苦承受刑罚的悲苦羈绊,在这一刻跨越了维度的阻隔,实现了最深层次的真灵共鸣。
她们本就是一体。
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的异变。
顾长生鬆开双臂,抽身后退半步。
只见那个骨瘦如柴的灰袍幼童,在幽冥神光的洗礼下,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条。
灰暗的破布衫片片碎裂化为齏粉,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由纯粹死亡法则凝聚而成的黑色帝袍。
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
那个只知道机械抓蝴蝶的小可怜彻底消失了。
一尊高达数丈的神祇虚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她头戴平天冠,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
那张脸的轮廓与夜琉璃毫无二致。
但这上面没有任何属於人的情绪。没有夜琉璃的妖媚,也没有小女孩的呆傻。
只有万载玄冰般的绝对冷酷。这是天道规则的具象化,是纯粹的神性。
神性冥君虚影缓缓低头。
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双眸,透过十二旒珠的缝隙,死死锁定了顾长生。
那是神明在审视凡人。
顾长生没有释放任何护体罡气。
他负手而立,迎著那股足以压塌诸天的神灵威压,微微扬起下頜。他眉心的人皇紫金神纹剧烈跳动,爆发出毫不退让的桀驁。
冥君虚影的目光在那道紫金神纹上停顿了片刻。
那万古不化的冰冷双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隱晦的波澜。她认出了这股气息。
这是当年那个敢提剑天外的远古人皇。
確认了正主归来。
冥君虚影没有开口吐出哪怕一个字。
她直接闭上双眼,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幽冥长虹,携带著整个归墟的死亡权柄,以极其决绝的姿態,轰然冲入下方夜琉璃的天灵盖。
“轰!”
夜琉璃的身体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强行拔向高空。
她那一袭黑色的流云纱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满头青丝倒竖。
在她的身后,那道冲入体內的幽冥长虹重新喷涌而出。
这一次,它不再是虚无的光芒。
光芒不断匯聚、凝结,最终化作了一尊与刚才的冥君姿態无异的“背后灵”。
两者意识在这一刻彻底互通。
虽然遗失了远古的完整记忆,但这尊化身承载了镇压归墟万年的恐怖底蕴。
夜琉璃猛地睁开双眼。
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灰白如死。
一股渊渟岳峙的恐怖威压从她体內轰然爆发。
她的修为在这股庞大底蕴的灌注下,直接衝破了半步元婴的坚固壁垒。
元婴初期。元婴中期。元婴后期。大圆满!
直到触碰到那层看不见的化神天堑,疯狂暴涨的气息才堪堪停住。
她不仅越阶提升了境界,更直接接管了此方天地的死亡权柄。
“小王爷。”夜琉璃悬浮在半空,微微低头。
她的声音不再带有平日里的娇媚与沙哑,而是覆上了一层令人神魂战慄的宏大回音。
她看著顾长生,那双异色瞳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温柔,隨后又被冰冷的战意彻底取代。
“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