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黄泉落九天(2/2)
隨著那漫山遍野的彼岸花如烈火般燃遍黄泉两岸,归墟,活了。
並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活,而是一种属於亡者的、秩序井然的“死之生”。
“哗啦啦——”
此时的归墟,已不再是先前那片死寂的绝地。
在那条横贯万里的浑浊黄泉两岸,大片大片猩红如火的彼岸花正在阴风中摇曳。
隨著六道轮迴磨盘的缓缓转动,虚空中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无数雨点打碎。
一道道半透明的虚影,从涟漪中心跌落而出。
那是遗尘界各个角落刚刚逝去的生灵。
有寿终正寢的老者,有因病夭折的孩童,亦有身首异处的横死之人。
他们原本註定要在天地间游荡至魂飞魄散,或者沦为魔修的养料,而此刻,受到这新生轮迴法则的感召,他们像是找到了归巢的倦鸟,纷纷落在了这片黑色的土地上。
“这……这是哪里?”
“我不是刚咽气吗?怎么到了这种鬼地方?”
“好香的花……好大的河……”
第一批“鬼民”落地了。
然而,人多了,乱子也就来了。
“哎哟!別挤!谁踩了老朽的脚!”
“娘……我要找娘……”
“这是哪儿?地狱吗?放我出去!我有钱,我给你们烧纸钱!”
“杀!杀光你们!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原本空旷的河岸,眨眼间便成了菜市场。
他们有的迷茫地站在彼岸花丛中,伸手去抓那並不存在的花瓣。
有的则是惊恐万状,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身躯发出尖叫。
更有甚者,几个生前是江洋大盗的凶魂,仗著刚死的戾气,竟然试图去抢夺旁边一个老鬼身上的寿衣。
“肃静!都给杂家肃静!”
王德福飘在半空,身披幽冥铁甲,手持哭丧棒,急得满头大汗。
“那边的!不许啃彼岸花!那是景观绿化!”
“还有那个!別往河里跳!那水不兴洗澡,下去就没脑子了!”
老太监虽然忠心耿耿,但他生前毕竟只是个伺候皇上的內廷总管兼保鏢,哪里管过这种数以万计、甚至还在源源不断增加的“暴动刁民”?
他身后的那数千阴神大军,虽然个个身披神甲、煞气冲天,但让他们衝锋陷阵砍人那是专业对口,让他们去劝架、登记造册、维护治安?那简直是张飞绣花——大眼瞪小眼。
有的阴兵嫌烦,直接一长戈把闹事的鬼魂拍成了饼,结果不仅没止住乱,反而引发了更大规模的恐慌和骚乱。
鬼哭狼嚎,乱成一锅粥。
站在云端的顾长生看著这一幕,原本那种“开天闢地”的成就感瞬间被打了个折扣,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
“硬体是配齐了,但这软体……有点拉胯啊。”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夜琉璃。
这位新鲜出炉的冥界共主、魔门圣女,此刻正瞪著一双异色瞳,看著下方乱糟糟的场面,手里已经搓出了一团足以炸平半个归墟的幽冥火球,跃跃欲试道:“小王爷,要不我下去给他们来一发大的?保证全都老实!”
“……”顾长生眼角一抽,连忙按住她的手,“你是冥君,不是爆破鬼才。这要是炸下去,咱们刚才忙活半天不白干了?”
让这丫头去管行政,那地府估计三天两头得重建一次。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顾长生嘆了口气,目光在场眾人身上扫过。
慕容澈?不行,这位女帝陛下搞的是铁血军管,那是把鬼当兵练,容易激起民变。
凌霜月?更不行,太一剑仙眼里容不得沙子,估计那一堆因果未了的鬼魂能被她一剑全给超度了。
就在顾长生感到一阵头大的时候,一道略显慵懒,却透著几分莫名坚定与从容的声音,忽然从人群边缘响起。
“陛下,不如……交给我吧。”
顾长生和夜琉璃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站在最后方、抱著双臂看戏的姜厌离,此刻竟缓步走了出来。
她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没骨头似的倚著什么东西,也没有掛著那副“全世界都欠我五百万”的厌世表情。
这位活了一万年的“老古董”,在此刻挺直了脊背。
她走过乾裂的黑色大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灰色布裙,在阴风中猎猎作响,竟生生走出了一种太古神官巡视疆土的威仪。
“姜姐姐?”夜琉璃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要留在这儿?这破地方除了黑泥就是死鬼,连个活人都没,你怎么……”
“怎么?瞧不起这破地方?”
姜厌离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睁半闭的丹凤眼,此刻亮得惊人。
她环视了一圈这片虽然混乱、却充满“新生”气息的冥土,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以前我赖在剑冢里装死,一睡就是一万年,是因为我醒著也没用。那时候这世界就是个等死的牢笼,多看一眼都嫌烦。”
姜厌离的目光转向夜琉璃,眼神忽然柔和了下来,像是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看到了那个在她记忆深处珍藏了万年的挚友。
“但现在不一样了。”
“阿璃你回来了。”
她又看著顾长生,目光中带著一丝审视后的认可:“既然你们把路铺好了,把桥架起来了,那总得有人来守著。”
“那数千阴神虽然忠心,但也就是一群只会砍人的莽夫。上古神庭的《阴律十二卷》,怎么判善恶、怎么定轮迴、怎么把这十殿阎罗的架子搭起来……这世上除了我,没人更懂。”
说到这里,姜厌离顿了顿,隨后翻了个標誌性的白眼,恢復了几分毒舌本色:“再说了,老娘要是不留下,跟著你们回去干嘛?天天看你们在我面前腻歪?我又没病,非得赶著去吃那口狗粮。”
这话说得洒脱,但顾长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不舍与决绝。
这哪里是怕吃狗粮。
这分明是她想用这种方式,替这两人守好这唯一的退路,替她最好的朋友,守住这个刚刚失而復得的冥界。
夜琉璃眼眶瞬间红了。
不仅仅是她。
在她的识海深处,那个社恐且高冷的神性冥君,此刻正透过夜琉璃的眼睛看著姜厌离,传递出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酸楚与依恋。
那是跨越了万年的羈绊。
“姜……姜姐姐……”
收到情绪感染的夜琉璃眼眶微红,下意识地想要拉姜厌离的手,却被对方侧身轻轻避开。
“行了,別整那副生离死別的样子,又不是以后见不著了。”
姜厌离深吸一口气,敛去了平日里那副没骨头的慵懒模样。
她向后退了半步,接著极其郑重地撩起那破旧灰败的裙摆。
在数万亡魂与阴兵的注视下,这位曾经傲视神庭、万年来从未向任何人低头的首席神官,竟然缓缓屈膝。
“砰。”
膝盖撞击干硬的黑色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姜厌离单膝跪地,將右手深深按在左胸口,低下那颗曾经高傲无比的头颅,对著面前的顾长生与夜琉璃,行了一个最標准、也最沉重的神庭效忠礼。
这是她这一万年来,第一次真正低下了她那高傲的头颅。
“前神庭首席神官,姜厌离,请旨镇守归墟!”
“恳请陛下与冥君,赐我权柄,让我做这新任……秦广王。”
声音清亮,迴荡在忘川河畔,压过了无数鬼魂的哭嚎。
顾长生沉默了片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总是用慵懒和毒舌来偽装自己的女子。
他懂她的骄傲,也懂她的付出。
既然如此,成全便是最大的尊重。
“好。”
顾长生沉声开口。他一步踏空,身形再次拔高。
“嗡——!”
悬浮在半空的昊天印发出一声震动九霄的轰鸣。
紫金色的气运神龙再次显化,盘旋在顾长生身后,龙目威严,俯瞰眾生。
“琉璃。”顾长生偏过头。
夜琉璃立刻会意。她强忍住眼泪,异色瞳中神光大作。
她身后的冥君法相再次显现,与顾长生的人皇威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至高无上的敕封之力。
“姜厌离听封!”
顾长生声音如雷,传遍归墟每一个角落。
下方那原本乱糟糟的数万鬼魂,在这股天威之下,瞬间安静如鸡,齐刷刷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朕,以人皇之名(吾,以冥君之格!),今日共敕封你为幽冥十殿之首——秦广王!”
“统摄天下亡魂,掌管生死簿籍,专司人间寿夭生死,统管幽冥吉凶!”
“再赐你冥界大元帅之职,那数千阴神大军,尽归你调遣。不服者,斩!作乱者,镇!违逆阴律者,永墮地狱!”
言出法隨。
一道紫金,一道幽黑。
两道光柱在半空中交匯,如醍醐灌顶般笼罩在姜厌离身上。
“轰——!”
姜厌离原本那破旧灰败的布裙在神光中瞬间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绣著暗金色云纹、威严庄重至极的玄黑色王袍。头戴平天冠,腰束玉带,脚踏朝靴。
原本那股子颓废慵懒的气息被彻底洗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生死的铁血与肃穆。
在她的左手中,凭空凝聚出一卷散发著沧桑气息的黑色古籍——那是夜琉璃以幽冥法则復刻出的《生死簿》副册。
在她的右手中,则多了一支笔桿如白骨、笔尖如硃砂的判官笔——勾魂夺魄,一笔定生死。
姜厌离感受著体內那澎湃如海的权柄之力,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浑浊。
她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法器,声音沉稳有力:
“臣,姜厌离,领旨!”
“谢陛下隆恩!谢冥君信任!”
起身后,姜厌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她猛地转身,大袖一挥,手中判官笔凌空一点,指向那群还在发懵的阴神大军与王德福。
“王德福!枯荣二老!”
姜厌离的声音冷冽如刀,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老奴在!”王德福嚇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哭丧棒给扔了。
在他身旁,那两道周身繚绕著枯荣死气的苍老身影亦是浑身一震,连忙抱拳躬身,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却不减分毫:“属下听令!”
“即刻起,整顿军马。”姜厌离手中判官笔凌空虚点,条理清晰地分派道。
“王德福,你心思细密,领一队守奈何桥,专司亡魂登记造册;枯荣二老,你二人武道通神,领一队沿忘川巡视,若有恶鬼试图渡河或作乱,无需上报,就地镇压!余下人马,隨本王镇守森罗殿基座!”
“所有新死之鬼,按生前籍贯排队,敢有喧譁插队者,抽魂鞭伺候三十!”
“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王德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带著一种找到了组织的高效,挥舞著棒子衝进了鬼群。
“排队!都听见没有!那位是新上任的阎罗王!谁敢不听话,把你奶奶的腿打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