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闻鸡起舞（1/2）

京城居，大不易。

这句话，放在任何时代、任何王朝的都城，似乎都是顛扑不破的真理。

西晋太康年间的洛阳城，作为天下首善之地，更是將这句话詮释得淋漓尽致。

城內寸土寸金不说，即便是城外紧挨著南北御道、相对便利的几处里坊，想要购置一所像样的宅邸，也绝非易事，往往是有钱也未必能寻得合適之所，更非寻常官员所能奢望。

因此，对於大多数从外地赴京任职的中低级官员而言，在洛阳拥有私宅是一种奢望。

所幸，朝廷自有制度，为官员提供住宿福利，即所谓的“官舍”，多集中於各官署附近，以便官员们点卯应差，处理公务。

司州府衙左近，便有这样一片专供本府僚属居住的官舍区。

当然，官舍虽解了住宿之忧，却也意味著几乎谈不上什么私人空间。

低阶官员往往需要数人合住一室，逼仄拥挤，声息相闻。

此刻，在司州府一眾官舍中的某一间內，已是深夜，月光透过简陋的窗欞，在室內投下清冷的光斑。

司州主簿刘琨，正仰面躺在坚硬的板铺上，双臂枕在脑后，睁著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上方被岁月熏得微黑的房梁。

他失眠了，而且已非一日。

自从那日在中书省都官狱外，亲眼目睹王接掷冠於地，大笑“去也去也”，愤而弃官而去的身影后，刘琨的心就仿佛被堵住了。

“今世道交丧，將遂剥乱，而识智之士钳口韜笔，祸败日深，如火之燎原，其可救乎！”

这天下，当真就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吗？

刘琨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试图將杂乱的思绪驱散，却徒劳无功。

他出身中山刘氏，正儿八经的汉室宗亲，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父祖辈皆在朝为官，虽非顶尖门阀，却也是诗礼传家的官宦之门。他自认並非井底之蛙，也见识过几分世面。

比起三国乱世，这太康年间的大晋可谓是欣欣向荣，海內一统，百姓安息，怎也算得上是“治世”之象。

怎地到了王接口中，就成了即將土崩瓦解、无可挽回的末世了呢？

刘琨想不明白。

但入了洛阳之后，眼中所见，確实与自己所想截然不同。

皇帝沉湎酒色，疏於朝政；外戚权势熏天，党同伐异；忠志之士被欺压于田野，奸佞小人却身居高位。

刘琨胸中鬱结著一股愤懣之气，却又深感自身人微言轻，除了在夜深人静时发几句牢骚，竟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折磨得他心神不寧，夜不能寐。

“唉……”

他无声地嘆了口气，再次翻身，面朝外间。

该睡了，明日还有冗杂的文书公务需处理，若再这般失眠，只怕精力不济。

就在他强迫自己闭眼时，却忽然发觉，原本在对面床铺上的鼾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与刘琨同住一舍的，是另一位司州主簿，范阳祖逖，字士稚。

祖逖出身范阳祖氏，亦是北地望族，世吏二千石。

与少年老成、勤勉好学的刘琨不同，祖逖年少丧父，只有兄弟六人，兄弟们都管不了他，故而他负气任侠，是个典型的游侠儿。

轻財好义，不拘小节，直到十四五岁还不通文墨。

后来不知受了何种触动，竟幡然醒悟，发愤图强，潜心读书，最终在今年先被闢为阳平郡孝廉，旋即又被司隶校尉府征为秀才。

祖逖和刘琨同年入仕，又同为司州主簿，故而被分配到同一官舍。

舍友往往就是成为兄弟的开始，两人都是少年英杰，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此时，祖逖显然是被刘琨频繁的翻身动静扰醒了。

他並未抱怨，反而在黑暗中睁开眼，侧过头，望向刘琨这边：

“越石，辗转反侧，所虑何事？长夜漫漫，何不安寢？”

刘琨在黑暗中听到好友关切的声音，心中有些歉意，低声道：

“可是吵到士稚兄了？恕罪恕罪，是我之过。”

“誒！”

祖逖浑不在意地一摆手，竟直接掀开薄被，坐起身来。

他身形较刘琨更为健硕，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命力。

“你我兄弟，何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观你神色，心事重重，憋在心里岂不鬱结？不妨说与为兄听听。我痴长你几岁，或可为你分忧一二。”

祖逖这般毫不作偽、推心置腹的姿態，让刘琨心中感动，也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