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大雪无痕(2/2)
奥卢森的雪总是下个没停。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
只是这一次没人扫雪,风雪也格外的大。
费尔南多被两名內务部宪兵架著,拖向舷梯。
他身上的监察官制服已经被剥去,只穿著单薄的衬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双曾经只会批示生死的双手,此刻被禁魔镣銬死死锁住。
看见总长站在舷梯旁,费尔南多像是迴光返照般挣扎起来,双眼通红:“我没有错!按照《战时法》,启动真理之溯是最高优先级!我是在执行议会的意志!!”
“为什么抓我!瑞安只是个分部的审查官,他凭什么————”
“特派员阁下。”
总长温和地打断了他。
他走上前,摘下了那一尘不染的白手套—不久前,他就是戴著这双手套,卑微地想要和对方握手,却被无视。
此刻,他用这只温热的手,轻轻替费尔南多整理了一下被撕扯变形的领口,动作细致得像是在为一位即將远行的老友送行。
“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总长看著费尔南多那双充满不甘和困惑的眼睛,轻声嘆息:“瑞安是不是英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总署需要他是,魔法部需要他是,奥卢森的市民也需要他是。”
“当所有人都需要一个英雄来掩盖失误、来寄託哀思时,就必须有一个罪人来承担所有的怒火。”
总长拍了拍费尔南多僵硬的脸,眼神里透著冷意:“您的对错”,帝国並不关心。
“9
“在两大派系的战略价值面前,您的“程序正义”,一文不值。”
费尔南多浑身一颤,瞳孔涣散。
原来,是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理应被牺牲的“成本”。
“时间到了。”宪兵冷冷地推了他一把。
总长退后一步,重新戴好白手套,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告別礼:“奥卢森的雪很大,路很滑。阁下,一路走好。
舱门关闭。
战舰呼啸升空,像是从未在这个城市停留过。
奥卢森国立公墓。
这是一场哪怕在帝都都罕见的高规格葬礼。
无数黑色的伞花在雪幕中绽放,如同白纸上一个个刺眼的墨点。
一座崭新的衣冠家矗立在陵园核心。
黑曜石墓碑上,积雪被体温融化,露出了下方奥秘总署和魔法部的两大徽章。
两大巨头用这种罕见的並列,在一位逝者的墓碑上达成了政治上的握手。
【瑞安(帝国历1024—1048)】
【帝国一等紫罗兰勋章获得者】
【他以敏锐洞穿了黑暗,以天赋惊艷了时光,以身躯阻断了灾厄。】
总长站在漫天风雪中,面对著无数的镜头和市民,念著那份修改了十二次的悼词。
寒风冻红了他的鼻尖,热泪顺著脸颊滑落,还没落地便几乎结冰。
他声情並茂,极度哽咽,仿佛死去的真的是他的至亲手足。
在他的身后,是神情肃穆的官员,是悲痛欲绝的民眾。
报纸的头条在雪地里翻飞——《陨落的新星:被傲慢与官僚杀死的帝国英雄》
多么完美的一幕。
总署收穫了荣誉,魔法部收穫了惋惜,奥卢森洗清了耻辱,民眾有了精神图腾,总长保住了乌纱帽。
所有活著的人,都从那个年轻人的“死”中,分到了一块蛋糕。
总长念完了那份感人至深的悼词,带著满意的心情离去。
人群散去,暮色四合。
喧囂过后,陵园重归死寂。
一个穿著后勤司制服、抱著一叠文件夹的怯懦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积雪,慢吞吞地挪到了那座掛满勋章的墓碑前。
拉弥亚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无人。
她直起了一直微躬的脊背,那双总是唯唯诺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悵然。
“早让你小心点的————”
她低声喃喃,语气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笨蛋。”
她承受学派的怒火,也见证了那些高层的疯狂。
“不过————死了也好。”
拉弥亚看著冰冷的墓碑,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至少,你不用被抓回去当种马了。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傀儡。”
在这个吃人的旋涡里,死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熟悉的黑色小瓶。
轻拧瓶盖,手腕倾斜。
噠、噠。
几颗幽蓝色的小药丸滚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几滴凝固的眼泪。
“以后再也不用保持清醒了,伊莱。”
她轻声说道,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偽装与重担:“睡个好觉。”
隨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死亡销户回执单》,轻轻塞进墓碑的缝隙中。
拉弥亚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孤坟,重新抱紧文件夹,缩紧脖子,变回了那个毫不起眼的后勤部丕文员。
她转身融入漫天风雪,只留下一句被寒风吹散的低语:“再见。”
呼寒风吹过。
那张销户单被雪浪裹挟,翻滚著飞向远方错综復亨的阴影巷道,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大雪无痕,將那行足跡连同那段记丽,一同吞没在漫天飞絮之中。
地下六十米。
旧城区,深层排污迴廊。
黑暗。
潮湿。
死寂。
哗啦一平静的污水被猛然破开,一只惨白的手死死扣住了满是乘苔的石阶。
陆清玄拖著破碎的身躯爬上岸,像一具刚从地狱爬回来的水鬼。
“咳咳————”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每呼吸一次,肺部都伴隨著拉风世般的嘶鸣,血沫顺著嘴角溢出。
即使他把剩亢的34点自由属性点全点上了耐橡,他血量也降到了200以下。
面板上,各种负面状態弹出。
他却笑了。
笑声牵动断骨,痛得他浑身抽搐,却酣畅淋漓。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银色金属世。
那是他唯一的行李,具有空间行囊效果,里面装著富足的魔晶、顶级的药剂————
计划通。
瑞安死在了鲜花与掌声里。
而陆清玄,带著他的战利品,活在了阴沟与自由中。
嘶—
一支高浓治疗药剂毫不犹豫地扎进颈侧。
药液推入,瞳孔骤缩。病態的红晕压下了苍白,將濒死的躯体强行唤醒。
他摇摇晃晃地言起身。
衣衫襤褸,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但那双在黑暗中亮起的眸子,却锐利无比。
陆清玄提著世子,看向前方幽深无尽的黑暗甬道,轻笑:“我乃笼中之鸟,网中之鱼。”
“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
“再也————不受羈绊了!”
他没有犹豫,一路走向深处。
在身影完全没入甬道前,回头看了眼那厚重的穹顶。
“上面的雪,应该下得很美吧。”
嘴角勾起一抹染血的微笑,转身没入黑暗。
皮靴踩在积水上,声音渐行渐远。
风从地底深处吹来,像是在呜咽,又像是在欢呼。
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一个幽灵,真正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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