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疯了(1/2)
第一章 疯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雪到了后半夜,终於下疯了。
鹅毛般的雪片,不再是飘,而是砸。裹挟著北地凛冽的寒风,一下下撞在老居民楼不甚牢靠的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令人心烦意乱的“簌簌”声。那声音,细细密密的,竟有几分像很久以前,游书朗还愿意窝在他怀里时,百无聊赖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玻璃的动静——轻快,带著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樊霄抱著游书朗,在厨房冰冷的地板上,已经坐了三个小时。
怀里的身体,早已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暖意,变得僵硬、冰冷。指尖是褪尽血色的青白,连那总是带著点柔软暖意、曾被他无数次含吻过的耳垂,也冷得像一块上好的、却毫无生气的羊脂玉。可樊霄不肯鬆手,他用尽了力气箍紧双臂,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具已然沉寂的躯壳。他把下巴死死抵在游书朗冰凉的发顶,鼻尖贪婪地、一遍遍蹭过那截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是冷的,但依稀还縈绕著一丝极淡极淡的雪鬆气息,是游书朗用了许久的洗髮水的味道。那味道淡得像一缕即將被寒风吹散的游魂,抓不住,留不下。
“书朗,”他开口,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覆磨过,嘶哑得不成样子,“地上凉,硌得你不舒服了吧?我抱你去床上,好不好?床上暖和。”
空寂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风雪不甘寂寞的嘶鸣。
游书朗的头无力地歪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睛安静地闔著,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脸色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白,比窗外堆积的新雪还要刺眼。樊霄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轻地拂过那排睫毛,指尖传来熟悉的、细腻的触感。可它们再也不会因为痒意而轻轻颤动,再也不会在他清晨偷吻时,受惊般掀起,露出其下清亮又或是带著睡意的眸光。
三个小时前,当他终於撬开这扇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游书朗靠著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微微垂著,像是累极了,只是睡著了。那一刻,樊霄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捏爆,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衝过去,將人捞进怀里,手指颤抖地探到他的鼻下——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点微弱的、代表生命的温热气流,消失了。游书朗连最后一口呼吸,都吝於留给他,留这个將他逼至绝境的人。
一个空了的药瓶,孤零零地滚落在他的脚边。透明的玻璃瓶身在从窗外透进的、昏暗雪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点冰冷、绝望的光泽。樊霄的目光落在那瓶子上,看著,看著,嘴角忽然扭曲地向上扯开,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在空旷破败的厨房里迴荡,比窗外的风雪更令人齿冷:“游书朗…你真行…你真狠啊……” 笑声渐歇,变成了咬牙切齿的低语,“你明知道的…明知道我不能没有你…你还是走了…用这种方式…”
他抱著游书朗,挣扎著站起身。长时间的静止让他的双腿麻木,脚步虚浮踉蹌,仿佛踩在棉花上。走进臥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一如游书朗这个人。哪怕是被他逼到这等窘迫破旧的出租屋里,游书朗也总是尽力维持著生活最后的体面与秩序。这秩序此刻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樊霄脸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游书朗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只露出一张苍白安静的脸。
“被子我给你暖过了,不凉了。”他在床边坐下,手指带著近乎痴迷的偏执,一遍又一遍,流连在游书朗冰冷光滑的脸颊上,“你以前总嫌我手凉,偷偷躲开……现在你看,我的手是不是很暖?你让我暖暖你,好不好?”
窗外的雪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屋內,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带。樊霄望著那光,恍惚间想起了去年冬天。那时他还能拥著鲜活温暖的游书朗,带他去城郊的滑雪场。游书朗技术不好,摔得满身是雪,头髮眉毛都白了,却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气息温热地喷在他的耳廓:“樊霄,明年冬天,我们再来好不好?”
那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似乎只是揉了揉那人柔软的发顶,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篤定的纵容,应了声:“好,年年都来。”
年年都来。
可现在呢?別说年年,连下一个明天,都成了永不可及的奢望。是他亲手,毁掉了所有的明天。
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打破这死寂。樊霄机械地掏出来,屏幕上闪烁著“张助理”的名字。他看也没看,直接按掉。几秒后,手机再次固执地响起,像是催命的符咒。樊霄盯著那名字,眼底瞬间翻涌起暴戾的血色,他猛地扬手,將手机狠狠摜向对面的墙壁!
“砰——!”
一声巨响,手机四分五裂,碎片迸溅,屏幕碎裂成蛛网般的纹路,一如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別来烦我!!”他扭头,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嘶吼,声音里是无法控制的狂躁与毁灭欲,“都滚远点!书朗在睡觉!谁都不准吵醒他!!”
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发聵。吼完,他却又立刻惊慌地转向床上的人,脸上的暴戾瞬间褪去,换上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神情,声音也骤然低柔下来:“书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大声的…你別生气,別不理我…我给你削个苹果好不好?你以前总说,我削的苹果最甜了,皮都不会断……”
他站起身,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回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荡得可怜,只有半瓶孤零零的牛奶,和几个表皮已经开始发皱、腐烂的西红柿。游书朗离开之前,连填满这个冰箱的机会,都没有了。樊霄站在冰箱渗出的微弱冷气前,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后,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从喉间破碎地溢出。
他想起了他是如何一步步,將游书朗逼到这条绝路上的。
是他,利用权势和手段,让游书朗丟掉了在渤海製药辛苦打拼来的办公室主任职位;是他,动用关係网,让游书朗在这座熟悉的城市里求职无门,寸步难行;是他,找到了游书朗那个人渣般的弟弟,用他作为新的筹码施压;更是他,用游书朗最敬重的恩师、用那份恩师倾注心血的研究合同作为要挟,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以为游书朗会妥协。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即便生气,即便委屈,即便被他伤得遍体鳞伤,最终还是会因为各种牵绊,因为那点残存的情意,回到他的身边,被他重新禁錮在羽翼之下。
可他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游书朗骨子里藏著多么决绝的倔强。
游书朗从来不是可以任他隨意搓圆捏扁的玩物。他有他的骄傲,他的风骨,他的底线。当初自己用“樊霄”这个虚假的身份接近他时,他选择了相信;当真相揭穿,他选择的是乾脆利落地离开;直到自己用尽手段,將他所有的生路堵死,他才用了这最惨烈、最无可挽回的方式,给了他最终的回答——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书朗…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樊霄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混合著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悔恨,滴落在冰冷骯脏的地砖上,“我不该逼你…我不该用你妈妈威胁你…我不该动张老师的合同…我把公司给你,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都赔给你…你回来…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求你了…”
没有人回应他的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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