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沪雪初融(1/2)
第三章 沪雪初融
初春,沪市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三月了,枝头仍不见多少绿意,前几日一场意外的春雪,残留的痕跡顽固地蜷缩在背阴的墙角、屋檐的瓦楞间,像是冬天离去时,不甘心留下的一片片湿冷的吻痕。清晨的阳光是淡金色的,缺乏温度,斜斜地照下来,將融化未融的雪水映得亮晶晶的,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潮湿的、混合著煤烟和淡淡泥土气息的味道。
游书朗坐在一辆半旧的二八式自行车后座上,那是养母陈慧的代步工具。他的小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紧紧攥著车座两侧用来固定、已经有些磨损的黑布带子。鼻尖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冻得通红,像颗小小的山楂。他身上穿著陈慧新给他买的浅蓝色棉袄,领口镶著一圈柔软的白色羊羔毛,很暖和,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將冰凉的脸颊,贴向前方陈慧那裹在厚实棉袄里的、並不宽阔却异常温暖的后背。那里,仿佛蕴藏著一个稳定而可靠的小太阳,驱散著他从孤儿院带来的、浸入骨髓的寒意。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时而压过未化的冰碴,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又带著点滯涩的声响。这声音,混著陈慧隨口哼唱的、软糯婉转的沪剧小调,在清晨寂静的、迷宫般的弄堂里,慢悠悠地盪开,编织成一种让游书朗感到陌生又安心的韵律。
“书朗,冷不冷?”陈慧微微放慢了蹬车的速度,侧过头来,眼角已有细密皱纹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疼惜,“早晓得今朝风噶大,就再多给你围条围巾了。”
游书朗赶紧摇了摇头,声音还带著孩童刚睡醒不久的软糯,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不冷的,陈妈妈。”
其实,他的耳朵边缘確实冻得有些发麻,指尖也是冰凉的。但在孤儿院那五年,他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將“想要”和“不舒服”这类可能给別人添麻烦的情绪,深深地、妥帖地藏进心底。他害怕,害怕自己若说冷,陈妈妈会觉得他娇气、难伺候;害怕自己若表现得不够乖巧、不够懂事,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散发著肥皂清香和食物暖意的“家”,会像之前几次短暂的寄养经歷一样,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就碎裂消失,而他,又將被送回那个虽然熟悉、却始终缺乏真正温度的红砖小楼。
昨晚的情景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陈慧烧了热水,用一个大木盆给他仔仔细细地洗了澡,换上了这套崭新的、带著阳光晾晒后乾净气息的浅蓝色棉袄。她坐在他那张小床的床沿,用一把桃木梳子,轻轻地、耐心地梳理他细软的黑髮。她的指尖偶尔无意地擦过他的头皮,带来一阵微痒而舒適的触感。透过面前有些模糊的旧镜子,他看到陈慧温柔带笑的脸,听到她用那种哄孩子特有的、放软的声音说:“我们书朗生得真是好看,眉清目秀的。明朝到学堂里去,肯定有交关小朋友想跟你白相,跟你做朋友。”
当时,他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雀跃或害羞地回应,只是安静地、近乎审视地盯著镜中的自己。镜子里的男孩,头髮柔软服帖,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色,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皮肤是孤儿院孩子里少见的白皙,以前院长妈妈也总摸著他的头感嘆:“我们书朗啊,像个落难的小少爷。”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少爷。他只是个被遗弃的孩子,像无根的浮萍。如今能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有一张属於自己的小床,有一个会温柔叫他“书朗”、会给他洗澡梳头的人,这已经是命运突如其来的、需要他小心翼翼捧著的恩赐了。
自行车“叮铃”一声脆响,拐出了狭窄的弄堂口,眼前豁然开朗。沪市第三小学那熟悉的红砖围墙出现在不远处,墙上攀附著的几株老爬山虎,枯黄的藤蔓尚未抽出新芽,在料峭春寒中沉默地攀附著。校门口,已有几个穿著统一藏蓝色校服的老师站在那里,脸上带著晨起的、略显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笑容,迎接著陆续到校的学生。陈慧將自行车熟练地停在路边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下,弯下腰,蹲在游书朗面前。
她伸出手,仔细地帮他理了理棉袄的领子,让那圈柔软的羊羔毛更服帖地护住他的脖颈,又將他额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轻柔地拨到耳后。她的动作自然而专注,带著一种母性本能的爱怜。
“书朗,覅怕,啊?”她握住游书朗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暖著,“李老师已经在里头等我们了。伊人老好老温柔的,有啥事体,你就寻李老师讲,或者转来告诉妈妈,好伐?”
游书朗仰头看著陈慧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地:“好。”
陈慧牵起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软,带著孩子特有的细腻,此刻却微微紧绷著。走进校门,一股混合著粉笔灰、旧书本和潮湿石灰墙的、属於学校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走廊上有几个来得早的学生追逐跑过,带起一阵风,看到被陈慧牵著的、穿著新棉袄的游书朗,都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打量的目光。游书朗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攥著陈慧的手也更用力了,指尖因用力而透出缺乏血色的白。
“李老师,阿拉来了。”陈慧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游书朗这才怯生生地抬起眼帘。教室门口,站著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穿著米色绞花毛衣的女老师,她脸上带著一种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目光温和地落在游书朗身上。李老师没有居高临下地站著,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游书朗齐平,轻声细语地说:“你就是游书朗,对伐?我是李老师,欢迎你到阿拉三(2)班来。”
游书朗抿紧了嘴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生地、一眨不眨地望著李老师,像是在评估这份笑容背后的真实含义。
李老师也不催促,脸上的笑意未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髮,那动作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覅紧张,班里厢的小朋友儕老友好的。阿拉进去,跟大家打个招呼,好伐?”
陈慧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那力道带著鼓励和安抚:“去罢,书朗,妈妈在外头等你放学。”
游书朗看看陈慧,又看看面前始终微笑著的李老师,內心挣扎了片刻,终於,极其缓慢而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他被李老师轻轻牵著,迈入三年级(2)班教室门槛的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聚光灯“啪”一声打在了他身上。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三十多双眼睛,如同六十多颗闪烁不定的小星星,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这个“闯入者”身上。孩子们的神情各异,有毫不掩饰的好奇,睁大了眼睛;有交头接耳,与同桌窃窃私语;也有胆大的,直接冲他露出了友善的、略带靦腆的笑容。
游书朗只觉得心臟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狂跳,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小小的手心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被李老师带到讲台旁边,像个展示品一样站在那里,承受著所有目光的洗礼。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朋友们,大家好。”李老师適时地开口,声音清脆悦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这位是阿拉班新来的同学,伊叫游书朗。”她说著,轻轻推了推游书朗的胳膊,那力道带著鼓励,“书朗,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家,好伐?”
“大……大家好,”他终於鼓足了勇气,声音却细小得如同蚊蚋,还带著无法控制的微颤,“我……我叫游书朗。”话音刚落,他便像完成了什么极其艰巨的任务一般,迅速地低下头,视线牢牢地钉在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被陈慧擦得鋥亮的小黑皮鞋上,仿佛那里有全世界最有趣的图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短暂的、奇异的安静。然后,一只小手高高地举了起来。
“老师!”一个扎著两个翘翘的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像黑葡萄似的小女孩站了起来,她毫不怯场地指著游书朗,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伊个名字哪能写呀?好好听!”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转身拿起一截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三个端端正正的楷体字——“游”、“书”、“朗”。
“大家看,”李老师用粉笔点著黑板,耐心地解释,“『游』呢,就是游泳的游;『书』呢,就是看书、书本的书;『朗』呢,就是天气晴朗的朗。游—书—朗,迭个名字,阿是交关好听,交关有诗意?”
“好听——!”孩子们异口同声地、拉长了调子回答,那声音里充满了童真的热情。
游书朗忍不住悄悄抬起了头,目光正好与那个提问的羊角辫小女孩撞个正著。小女孩一点儿也不怕生,衝著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却无比灿烂甜美的笑容。游书朗愣了一下,像是被那笑容烫到似的,赶紧又低下了头,但这一次,他那紧紧抿著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游书朗,儂就坐辣海靠窗格个空位子好伐?”李老师指著教室中间一排,那个沐浴在淡金色晨光中的座位,“旁边是林晓雅,就是刚刚问儂名字的小朋友。以后,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游书朗顺从地点点头,抱著陈慧给他准备的、印著卡通图案的新书包,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那个指定的座位。他的脚步很轻,带著试探和不安。座位旁边的林晓雅, already 热情地往过道这边挪了挪身子,给他腾出了更宽敞的空间,还侧过小脑袋,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一样对他说:“你好呀,我叫林晓雅,你可以叫我小雅。”
“你好,”游书朗也学著她的样子,小声回应,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我叫游书朗。”他把书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肚里,然后端正地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操场的角落里,还堆著几个歪歪扭扭、形態各异的雪人,戴著破草帽,插著树枝当手臂,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著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
“儂是从啥地方来的呀?”林晓雅的好奇心显然没有满足,她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小女孩特有的亲近感,“儂格件棉袄老好看的,是新的对伐?”
“我……我老早,辣海孤儿院。”游书朗的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几乎含在喉咙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预想中的反应——或许是惊讶,或许是怜悯,或许像孤儿院里某些调皮孩子会说的那样,“哦,没人要的野孩子”。
然而,林晓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非但没有流露出任何他害怕看到的情绪,反而惊讶地睁大了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里面闪烁著纯粹的好奇光芒:“孤儿院?阿是里头有交关小朋友一道白相?我妈妈讲,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儕老勇敢格!”
游书朗愣住了,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新同桌。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杂质,只有真诚的探究和一点点……羡慕?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毫无保留的善意轻轻触碰了一下,传来一丝细微的、暖融融的裂响。他点了点头,声音也稍微放鬆了些:“嗯,是有交关小朋友。阿拉一道上课,一道做游戏。”
“格么儂现在有妈妈了,对伐?”林晓雅继续追问,逻辑清晰,“刚刚送儂来的,就是儂妈妈?”
“嗯!”这一次,游书朗的回答带著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肯定和底气,“伊叫陈慧,是我妈妈。”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