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霜月城终章(完)(1/2)
西门族地,中心广场。
夜色已深,这里没有张灯结彩,只有一片寂静。
广场上人影稀疏,与记忆中鼎盛时熙攘的景象不同。
许多熟悉的面孔消失了。
残存下来的西门家子弟,大多聚在此处。
他们穿著素净的服饰,面容茫然,以及一种不知该如何摆放的哀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广场前方,搭起了一座祭台。
西门崇站在最前方。
这位族中资格最老的长老,身形比以往佝僂了许多。
他手中捧著一卷族谱,脸色肃穆,眼中哀痛。
他正在主持对逝去家主与长老的哀悼仪式,声音乾涩地念诵著祭文。
西门灼緋跪在祭台前。
她穿著素白麻衣,长发綰起,再无半点珠翠。
她低著头,纤细的肩膀在素衣下显得单薄脆弱。
泪水滑过她苍白的面颊,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一位西门家女剑修长老站在她身侧不远处,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目光怜惜、无奈。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慰,最终却只是嘆息,移开了视线。
低语在人群边缘响起,是几个年轻的西门家子弟。
“听说了吗?南宫主母派人过来说那位陆大人復活了所有人。”
“……嗯。大家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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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为什么……”
最初说话那子弟忍不住,声音抬高了些,带著困惑。
“为什么家主没有回来?柏长老也没有?还有阿城他们几个?”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子弟脸上也满是挣扎,低声道:
“是那位大人逆转了乾坤,將浩劫定为『梦』,让亡者归来。”
“那为什么独独家主他们……”
年轻子弟的声音激动起来。
“难道是因为……那位大人厌恶家主之前的作为,所以不愿让他归来吗?”
“別说了!”
一个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是另一名面容憔悴的执事。
他环视周围瞬间看过来的目光,嘴唇哆嗦著,最终颓然低下头。
“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过错。”
这句话激起一圈沉默的涟漪。
在场所有西门家子弟,无论是年轻气盛的,还是沉稳年长的,都在这句话下陷入了死寂。
许多人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是啊,还能怪谁呢?
追隨雾主,將全族绑上战车,与全城为敌,最终一败涂地……这条绝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家主西门业,不过是走在最前面、也跌得最惨的那一个。
北境之主出手,逆转浩劫,已是无法想像的慈悲。
他有什么义务,一定要將那个“罪魁祸首”也拉回人间?
能让他们大多数人“归来”,保留西门家一丝血脉和族地。
恐怕已是那位大人看在无辜者甚眾的份上,最大限度的宽容了。
还奢求什么?
还敢怨恨什么?
广场上,只有夜风的呜咽,以及西门崇祭文断断续续的声音。
仪式似乎走到了尾声。
西门崇合上了族谱,对著祭台深深三鞠躬。
他身后的西门家子弟,无论心中何等滋味,也都沉默地跟著躬身。
礼毕,眾人缓缓直起身。
祭台前香火明灭,拉扯出细长扭曲的影子。
“少主呢?”
一个声音很轻,带著困惑。
“这种时候,少主怎么不在?”
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说话者,示意他噤声。
但疑问已经出口,在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是啊……”
另一个年轻子弟也忍不住压低声音附和。
目光偷偷瞟向跪在最前方的素白身影。
“大小姐在这儿跪了整晚,少主为何……莫非少主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周围几个听见的子弟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西门崇。
西门崇正要开口阻止这不合时宜的议论。
但“西门听”这个名字让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嘆息。
他看向西门灼緋的背影,那纤细的肩背在素衣下显得愈发单薄。
“少主还活著。”
一个站在稍远处的执事忽然开口。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年轻子弟。
“我今日午后,在剑冢附近远远瞧见过他一眼。”
人群静了一瞬。
“活著?”
最初提问的年轻子弟睁大眼睛。
“那他为何不来?家主和诸位长老的祭礼,他身为少主……”
“够了。”
西门崇终於开口。
“都少说两句。”
“该散的,就散了吧。让逝者安息。”
他不再看眾人,缓缓转身,佝僂著背脊,一步一步朝著广场外走去。
人们面面相覷,沉默地陆续转身离开。
最后一批人离开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祭台前香火將尽,青烟裊裊。
那道素白的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几缕髮丝,拂过苍白的面颊。
泪水滑落,一滴,又一滴,没入地面。
——————
萧家族地。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宽敞的宴会厅內,长桌排开,佳肴美酒堆叠如山。
几乎所有“归来”的萧家子弟、执事、长老都聚集在此。
脸上洋溢著喜悦。
主位上,萧天南端坐著,换上了常服。
他眼眶下有著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隨即发出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
他环视著下方一张张或熟悉、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那些在“记忆”中本该倒在血泊里、化为尸骸的族人。
此刻都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大块吃肉,大声谈笑。
在他右手边稍下的位置,坐著萧望山。
老者换了一身乾净袍服,精神看起来不错。
他察觉到萧天南的目光,举杯示意,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
而在萧天南左手边,隔了一个座位,坐著萧云鹤。
他与宴会上所有人的喜庆装扮都格格不入。
他只穿了一身灰色布衣,脸色苍白,低垂著头。
最显眼的是,他左边脸颊上,赫然印著一个清晰的拳印。
他面前的酒杯满著,筷子整齐地摆在一边,全程没有动过。
他只是沉默地坐著,身体偶尔会颤抖一下,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恐惧中。
宴会的气氛热烈。
不断有子弟、执事上前向萧天南和萧望山敬酒。
说著“苍天庇佑”、“城主洪福”、“长老安泰”之类的话。
萧天南来者不拒,酒到碗干,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一些年轻子弟开始壮著胆子,大声议论起那场“梦”中的惊险,议论起最后力挽狂澜的“陆大人”。
萧天南听著,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深深的肃然。
他放下酒碗,抬手虚压。
大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主位。
萧天南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沉凝有力,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宴,名为庆功,实为感恩。”
“感恩谁?感恩那位,於绝境之中,挽狂澜於既倒,救我霜月城百万生灵,予我萧家第二次生命的——”
“北境之主,陆熙,陆大人!”
提到这个名字,大厅內。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敬畏之色。
那逆转生死、定义虚实的手段,已非凡人所能想像。
“你们记住,”
萧天南的声音带著郑重。
“今日我们能坐在这里饮酒吃肉,谈笑风生。”
“而非化为枯骨冤魂,皆因陆大人一念之仁,神通无量!”
“此恩,重於泰山!我萧家上下,需世代铭记!”
“凡我萧家子弟,见陆大人如见我,不可有丝毫怠慢不敬!”
“陆大人但有驱策,我萧家当倾力以赴,以报再造之恩!”
“谨遵城主之命!”
下方眾人齐声应诺。
许多年轻人眼中光芒闪动,將“陆熙”这个名字深深鐫刻心底。
“为陆大人寿!”
不知谁喊了一句。
“为陆大人寿!”
眾人响应,齐齐举杯。
萧天南也举起碗,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著胸膛,也让他心绪激盪。
他放下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了左手边那个沉默苍白的身影。
这一眼,似乎被萧望山察觉了。
萧望山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苍老的声音带著几分劝和之意,开口道:
“天南啊……”
萧天南收回目光,看向萧望山。
萧望山嘆了口气,语气复杂:“云鹤他……经此一劫,已知错了。”
“那丹药歹毒,惑人心智,他当时……身不由己。”
“如今能迷途知返,保全性命归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过往种种,便……莫要再深究了吧。”
这番话,让附近几桌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许多人目光闪烁地看向萧云鹤,眼神里有后怕,有鄙夷,也有复杂的同情。
毕竟,那“梦”中萧云鹤化身怪物、屠戮族人的景象太过骇人。
萧天南沉默了片刻。
他脸上那畅快的笑容已经消失,眼神锐利,再次钉在萧云鹤身上。
就在这时,一直低著头的萧云鹤,肩膀猛地剧烈一颤。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乾裂,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恐惧。
他不敢看萧天南的眼睛,视线飘忽著,最终落在面前的桌沿上。
声音嘶哑、颤抖:
“堂……堂哥……”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做了很多……很可怕的事情……”
“杀人……很多血……家族……长老……”
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
“我感觉那不像是我……像是一场噩梦……但我又明明……在那里……”
“我控制不了……那个声音……那些影子……在脑子里叫……”
他说著,身体抖得更厉害。
萧天南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大厅里寂静无声。
终於,萧天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我看得出来。”
“否则,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一个活著的萧云鹤了。”
这句话让萧云鹤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萧望山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长嘆,摇了摇头,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他知道,这已是萧天南最大的宽容。
那一拳,是惩戒,也是划下的界限。
萧天南不再看萧云鹤,转而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对著下方眾人道:
“好了!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今日只论团聚,只感大恩!来,喝酒!”
“喝酒!”
眾人连忙应和,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只是比起之前,终究多了几分微妙的异样。
许多人下意识地与萧云鹤所在的方向拉开了些许无形的距离。
萧云鹤依旧僵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他听著推杯换盏的声音,听著欢庆,那些声音却模糊而遥远。
他缓缓地转过头,望向宴会厅窗外深沉的夜空。
云层厚重,遮住了星月。
“我怎么会……变成那样……”
他喃喃自语。
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倒映著漆黑的夜空。
忽然,他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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