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清帐宴(1/2)
三日后黄昏,大观园秋爽斋灯火通明。
晚风穿廊,捲起几片枯叶,在青石阶前打了个旋儿又落下。
檐下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庭中桂影斑驳。
今日这宴不同往常——无丝竹、无姬妾,连丫鬟都只准在廊外候命。
受邀者不过十余人:各房管事媳妇、厨房採买头目、帐房掌案,皆是握著荣国府钱袋子的实权人物。
主位之上,西门庆端坐不动。
玄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臂长,左耳垂下的玉玦纹丝未晃,仿佛那处天生便听不见尘世喧囂。
他眸光沉静,却似有寒潭深藏其底,稍一凝视便令人脊背发凉。
右手轻搭在紫檀椅扶手上,指尖缓缓敲击,节奏如更漏滴水,不疾不徐,却压得满堂呼吸渐紧。
王熙凤坐在侧席,一身桃红遍地金裙裳耀眼夺目,眉梢眼角却透出几分倦意。
她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自监察司设立以来,府中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著鸳鸯手中那支硃笔,恨不能將其生吞活剥。
而今日这场“清帐宴”,分明是猎人张网,只等老鼠现身。
“上菜吧。”西门庆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秦显家的亲自捧盘而出,脸上堆著笑,手却微微发抖。
她身后八名粗使婆子鱼贯而入,每人托一银盘,最前一道便是清蒸刀鱼——鱼身完整,鳞光泛金,浇汁清澈,香气扑鼻而来,引得眾人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好一条鲜鱼!”尤氏院里的吴新登家的忍不住讚嘆,“这时节竟还能得此佳品,真是巧了。”
话音未落,西门庆忽然搁筷。
“咔”一声轻响,象牙箸落在青瓷碟沿,脆得像根骨头折断。
眾人一怔,目光齐刷刷转向他。
他却不看任何人,只盯著那条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这鱼,怕是比人还精。”
满堂寂静。
周进立刻起身,双手奉上一份黄綾封皮文书。
纸面盖著户部稽查司火漆印,標题赫然是《今岁江南水患期间盐引稽查抄录》。
“据户部通报,今年六月以来,因淮河水患,朝廷明令禁捕刀鱼,违者以走私论罪,主家连坐,货物充公。”西门庆慢条斯理翻开一页,目光扫过全场,“市面若见此鱼,非盗即贩。诸位可知,你们眼前这一条,值多少条人命?”
王熙凤心头猛跳,手指悄然掐进掌心。
她瞬间明白——这是冲邢夫人去的!
她舅兄李紈之叔正是扬州私盐掮客,背后牵著忠顺王府的线。
这条鱼,根本不是为了口腹之慾,而是有人故意递来的信號:你查你的內务,我卖我的黑货,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没想到,西门庆竟连这点细节都不放过。
“璉二奶奶,”他忽然看向她,“你不尝一口?”
王熙凤强作镇定,夹起鱼腹一看。
腹腔深处,藏著一枚未拆封的油纸密签!
她瞳孔一缩,立即认出那是私盐贩子之间传递路线与接头暗號的“引信”。
这种东西一旦被查获,轻则流放,重则斩首示眾。
“呵。”西门庆低笑一声,將文书合上,“有人拿命换钱,我便拿钱换命。从今日起,荣国府一切採买,须经监察司双签画押,否则一律按通匪论处。”
话音落下,两名差役已从门外闯入,铁链声哗啦作响。
秦显家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带下去。”西门庆淡淡道。
她还想挣扎喊冤,王熙凤却已拍案而起,手中展开一册红绸裹帐:“这是监察使鸳鸯亲理的三年厨房流水,铁证如山!虚报食材三百余项,『燕窝』一项每年多支六百两,实则以海菜充数;每月固定向邢夫人院中输送人参、鹿茸等贵重药材,无入库记录,来源不明!”
堂下眾人倒吸冷气。
西门庆缓缓啜了一口茶,目光冷峻:“这些银子,够买十个秦显家的了。可她为何甘愿做替死鬼?”
他话音未落,韩二禿低头趋步上前,悄悄递上一只灰布小包。
西门庆打开——几块冰片碎屑静静躺在掌心,药香微散,正是前日监察司通报中提及的违禁品:用於掩盖毒物气味、避过官府查验的“遮魂冰”。
“谁给她的胆子?”他声音陡然转厉,“谁分她的银子?帐可以烧,人可跑不了!”
秦显家的当场崩溃,跪地哭嚎:“是……是邢夫人!每月七成利银归她所有,她说只要咬死了不认,没人敢动她……她说老太太年迈,迟早……”
后面的话被她自己哽咽吞下,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消息传至贾母上房时,老太太正倚在榻上听琵琶。
一听之下,猛地拄杖而起,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我屋里的人你敢动,我吃的药你也敢剋扣?真当我活一日,你就作一日妖!”
邢夫人跪在堂下磕头如捣蒜,连呼冤枉,却被周进当堂出示两张凭证击溃:一是慈云庵老尼姑按手印的证词,言其曾接收邢夫人贿银三百两,替她隱瞒放贷取利之事;二是韩二禿提供的银楼进出流水,显示她多次提取贾母私帐银两,转投私盐生意。
铁证如山,再无可辩。
西门庆並未亲赴上房,只遣小吉祥送去一封短笺,墨跡简冷,仅八字:
欲盖弥彰,不如自裁。
当晚,邢夫人便病倒了,高烧囈语,再不敢提半个字关於鸳鸯。
夜深人静,监察司烛火未熄。
鸳鸯独坐案前,窗外万籟俱寂,唯有更鼓遥传。
她手中捧著一本旧帐副本,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乃是舅舅金彩留下的遗物。
此前她翻阅多次,始终不解其中一笔记录。
腊月十七,付戴权三千两。
戴权?那个早已失势贬黜的內务府老阉?
她指尖轻轻停在那行字上,烛光摇曳,照得纸面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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