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捌拾玖回 毛太公(1/2)
第89章 第捌拾玖回 毛太公
人群中起了骚动,那些拿定主意的灶丁,转身回了自家窝棚,收拾起那点可怜的家当。
然而,仍有不少人留在原地,满脸的狐疑与畏缩。
一个乾瘦老者,浑浊的眼珠在眶里打转,压低了声,对身边几个犹豫不决的后生道:“你们莫不是昏了头?那人再是好汉,终究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官家若真箇动怒,降下天兵,他自保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等死活?”
旁边一个汉子也连声附和,拉住一个正要动身的邻居:“李家大哥,三思啊!这可不是耍闹,一步踏错,身家性命便都赔进去了!”
“正是!祖祖辈辈都在这盐场,熬了六七代人,何曾听说过盐户还能脱籍的?这分明是骗人的鬼话!”
“私盐是掉脑袋的买卖,跟著他们干,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咱们不忙,且先看看风声。等那些带头的走了,瞧他们到底是个甚么结果,咱们再做计较也不迟。”
各种声音混在一处,都是窃窃私语,话里话外都透著一股“我是为你好”的劲儿。
有些本已动摇的人,抱著头蹲在地上,没了主意。
有些则把心一横,任凭谁说,也不再回头。
最难的,当属一家子中各执一词。
混乱中,一个女人的身影格外扎眼。她死死护著怀里的包裹,想要挣脱自家男人的阻拦。
那男人被她的执拗激怒,脸上横肉一抖,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恶狠狠地骂道:“反了你了!”
清脆的巴掌声让周遭瞬间一静。女人被打得一个趔趄,黝黑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黑红的指印。
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那点惧意很快就被更深的决绝所替代。
她没有捂脸哭泣,反而衝著不远处维持秩序的梁山兵卒高声喊道:“大王!
奴家愿走!求大王成全!”
这一声悽厉的呼喊,引来一个梁山亲兵的注意。
那亲兵身形魁梧,面容冷峻,一只手沉稳地按在腰间刀柄上,迈开步子,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虽一言不发,但每一步都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打人的丈夫一触到亲兵冰冷的眼神,脖子猛地一缩,方才的囂张气焰登时无影无踪。他低下头,眼神躲闪,不敢与那亲兵对视。
女人却在此刻挺直了腰板,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她无视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扭头朝著自己那已经蔫了的丈夫,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孬种!”
骂完,她一把將身边嚇得发抖的三岁孩童揽入怀中,“你不敢走,我便带孩儿走,便是死,也不死在这鬼地方!”
又抢过被丈夫夺走的包裹,转身对著那梁山亲兵深深一福,道:“谢军爷为奴家做主。”
梁山亲兵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得了这个默许,女人不再有丝毫留恋,领著孩子,毅然决然地走出爭执的人群,匯入那支准备离开的队伍。
她的举动,让几个同样在丈夫面前受气的女人眼中也燃起了火苗。她们有样学样,不再爭吵,只是默默抱起自己的孩子,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决绝地跟了上去。
那些男人长吁短嘆,有的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掉眼泪,有的怒气无处发泄,竟狠狠地抽著自己的嘴巴。
有一个汉子,在原地跺了半天脚,最终一咬牙,也抓起扁担,追上了自己的婆娘和娃。
一家人抱头痛哭,那泪水里,女人说:“就是死,那就一家人死一块儿。
最终,愿意跟隨林冲离开的灶丁,约莫只占了总人数的三四成。
其中,又以拖家带口的青壮居多。他们已经受够了这种一眼就能看到死的命运,更不愿自己的子子孙孙,也重复这般绝望的人生。
队伍里,自然也少不了老孙头和他那唯一的孙儿,以及老李头一家老小。
这支衣衫槛褸的队伍,就这样踏上了未知的旅程。他们肩扛手挑著家中仅有的那点细软,领著自家面黄肌瘦的娃,赤著一双双被盐滷浸泡得开裂的脚,深一脚浅一脚地,隨著人流向前。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第一次离开这片盐场。
在走出盐场边界的那一刻,人群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身,朝著那片养育了他们祖祖辈辈,也禁錮了他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哗啦啦地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尘土沾满了额头,再起身时,没有人再回头。
前路如何?是生是死?他们一无所知。但他们愿意用性命去赌一把,赌那个名叫林冲的好汉,能信守承诺,给他们一片不一样的天。
林冲骑在马上,默然注视著这支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登云山的人群,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队伍扶老携幼,行进得异常缓慢,短短二十里的路,竟走了小半日。
当日头將將偏西时,他们终於抵达了邹渊、邹润叔侄的山寨。
然而,眼前的山寨,却让眾人心里凉了半截。
与其说是山寨,不如说是一个破败的营地。几排东倒西歪的木屋,一道矮得可怜的柵栏,整个寨子狭小而破旧,根本容纳不下这近千口人。
一丝失望和新的惶恐,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林冲看出了眾人的情绪,脸上却不见波澜。
他翻身下马,並未对山寨的状况多言半字,只是径直下令,让早已接到通知的邹渊、邹润,將备好的食物分发下去。
疲惫不堪的灶丁们,在家人相互的搀扶下,就地坐倒。
很快,邹渊、邹润便指挥著手下的小嘍囉,將一筐筐热气腾腾的白面炊饼和一桶桶浓稠的粟米粥抬了上来。
当眾人捧著那散发著麦香的炊饼,喝下那口温热的米粥时,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驱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不安。
那颗悬著的心,总算隨著被填满的肠胃,渐渐落回了实处。
待眾人吃饱喝足,恢復了些许气力,林冲便从人群中,挑选出几个有些威望的老者和壮年汉子,將他们唤到人群中心,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安排明日的事宜。
这些新选出的七八个话事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躬著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林冲自己先席地而坐,又压了压手,示意眾人也坐下。
这七八人互相看看,也就都成弧形在林冲面前或坐或蹲。
四周的灶丁也都放慢了嘴里的动静,竖起耳朵,听著这边的谈话。
林冲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有力:“明日起,诸位先不忙盐场之事。所有人,伐木建房。”
这几人闻言皆是一惊。老孙头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道:“大王,这如何使得?咱们大可一边搭建盐场,一边盖房,两不耽误。”
林冲摆了摆手,自光扫过人群中,夜色里那些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再过月余,天便要转冷了。须得先把房子建起来,让老人和娃娃们有个遮风避雨的去处。他们身子骨弱,可禁不住冻。”
这话一出,眾人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他们当了一辈子灶丁,从未有哪个管事的,会这般设身处地地为他们著想。
但隨即,眾人脸上又浮现出为难之色。
林冲目光敏锐,问道:“怎地?可是有甚么难处?”
一个汉子搓著手,神情卑微地开了口:“回————回大王,非是咱们不愿,只是————只是咱们这些人,都是家无余粮,吃了上顿没下顿。
若是这一个月光建房,没个產出,怕是等不到天冷,咱们就得————就得先饿死了。不如,还是让我们一边建盐田,一边建房罢。”
林冲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朗声道:“此事无妨。这个月建房期间的伙食,我梁山全包了!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抓紧些干,爭取一月內完工。盐田之事,下月再建不迟。”
此言一出,这几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起身对著四周的乡亲们大喊道:“咱们大王仁义,让咱们先建房,还管一月伙食,大王仁义啊!”
四周的许多人都转身向林冲磕头不止,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著“大王仁义”。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次,是真箇跟对了人,寻著了一位肯把他们当人看的仁主!
林冲忙起身喊道:“休要再跪了,都把脊樑挺起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全凭你们自己一双手去挣!”
眾人哪里肯罢休,仍旧是涕泪横流,这是大王真把他们当人看了。
林冲无奈,只得让邹渊、邹润二人,立刻带著这些灶丁的头领去划分区域,规划新居的建设。
紧接著,林冲又唤来山士奇,命他从隨军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三千两白银,交给孙新、顾大嫂、解珍、解宝四人,让他们即刻下山,去置办足量的粮食、生活物资以及伐木建房所需的各类工具。
他还特別叮嘱,要多买些能防盐滷的油靴、厚实的布料和手衣。
最后,林冲又签发一道將令,命一支十人亲兵小队快马加鞭,速去二龙山,调拨一千步兵、两百马兵前来登云山驻守,並严令沿途秋毫无犯,不得惊扰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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