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碑林下的起床號(2/2)
他把枪往身后一背,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凶,咧开嘴,露出一口並不怎么整齐的牙齿,甚至还用脏兮兮的手指整了整衣领。
“小妹妹,”他弯下腰,脸凑近了一些,“你这糖……看起好安逸哦。甜不甜?”
他觉得自己笑得很和蔼。
但在活人眼里,这是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死人,浑身冒著冷气,脸色惨白,一笑脸上的泥土都在往下掉。
“哇——!”妞妞终於忍不住了,扯开嗓子大哭起来,“妈妈!诡!有诡要抢我的糖!”
小战士——也就是狗娃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两只手在身上搓来搓去,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我莫得要抢,我就是问问……”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从他背后的虚空中伸了出来,带著一股劲风。
啪!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结结实实地抽在狗娃子的后脑勺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狗娃子抽了个趔趄,脑袋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
“哎呦!谁打老子……”
狗娃子捂著脑袋回头,刚骂了一半,看到身后那个巍峨如山的身影,立马缩了脖子,那句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从旁边一座更大的合葬墓里走出来的汉子。
这汉子身高足有一米九,赤裸著上半身,肌肉虬结,背上背著一把门板宽的诡头大刀。
他的胸口、腹部,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和刀疤,像是被人捅成了筛子,有些伤口甚至能透过去看到背后的景色。
这人站在那,就像是一座铁塔,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扑面而来。
“团……团长。”狗娃子缩著脖子叫了一声。
“格老子的!”徐老虎瞪著那一双铜铃大眼,指著狗娃子的鼻子骂道,
“你个龟儿子,都八十几岁的老诡了,还惦记人家小娃娃的吃食?你要不要脸?老子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狗娃子委屈地揉著脑袋:“团长,俺这死的时候不是才十四嘛,也没吃过这种糖。我就想问问味道。再说了,咱们这不是又要上战场了吗?当年当人的时候,死了还能变成诡;现在成诡了,再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渣留下。俺这不是寻思著,临了尝个味儿吗……”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句嘟囔,听得周围那些原本害怕的百姓心里一酸。
徐老虎那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看著他那张还没长开就已经定格在死亡一刻的脸。
当年这孩子是为了给大部队送情报,跑得把鞋都跑烂了,最后被诡子围在山沟里,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那时候,这孩子兜里只有半块发霉的红薯干。
“你个瓜娃子……”徐老虎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
他转过身,看著瘫坐在地上的王大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歉意。
他併拢双腿,在那具满是伤痕的残躯上,极其標准地行了一个军礼。
“同志,对不住了。手底下的兵没管教好,嚇著你家娃娃了。”
王大姐愣住了。
她看著面前这两个诡。
一个是一脸馋相却不敢伸手的半大孩子,一个是满身伤痕却腰杆笔直的铁血汉子。
那一声同志,像是穿越了八十年的时光,带著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击碎了她心里的恐惧。
“没事……没事儿!”王大姐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妞妞手里的棒棒糖拿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甚至手忙脚乱地去翻包里的饼乾。
“给……都给这位小战士!”王大姐把糖捧在手里,眼圈通红,“孩子,吃!想吃多少都有!阿姨这还有!”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只能叫孩子。
因为这狗娃子看起来,真的还没她家还在上初中的侄子大。
狗娃子看著那花花绿绿的糖纸,眼睛都直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在碰到糖纸的那一瞬间,又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出大拇指,用力地抹了一下鼻子下面的泥灰。
啪!
狗娃子立正,站得笔直,朝著王大姐敬了一个不太標准、但绝对严肃的军礼。
“同志!俺们有纪律,不拿群眾一针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