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新君,老相(求收藏!!)(1/2)
不再给毛澄回答的机会,朱厚熜再度开口,声调带著著刺骨的冷冽:
“本王昨日间已忠告过毛大人,礼部所擬以太子即位礼极不妥当,令你回京与內阁商议,重擬后报於本王,可今日看来,毛大人非但无有一字告知本王,更未曾修改任何仪注內容!”
朱厚熜抬起眼眸,似刀子一般的冰冷目光透过玉輅的帷幕,直射文官队伍的最前方:“本王不知,这是你礼部执意如此,还是说,內阁也是这个意思?”
隨著玉輅之中朱厚熜的话音落下,整个郊野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下一刻,无论迎奉队伍中的使节卫士,还是朝廷队伍中的九卿官员,抑或站在一旁看戏的大小內宦......近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於站在文官队伍最前方的三位內阁辅臣。
更准確的说,集中在杨廷和身上。
新君看似斥责毛澄,实则话语里的指向已经近乎直白,就是在质问內阁——
为何坚持以太子即位礼为新君擬定仪注?!
內阁意欲何为?
內阁首辅杨廷和,又想要做什么?
这问题背后的答案重於千钧,稍有不慎,便会对整个大明朝產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也是因此,毛澄纵然身为礼部尚书,也只能匍匐在地,不敢作答。
时间彷佛有一瞬间的停滯......而后,排列於文官之首的杨廷和动了。
他並不慌乱,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踏著四方步缓缓朝前行进两步,而后恭谨地跪拜於地,声音清晰、平稳,不见半分波澜道:
“回稟殿下,即位仪注之事,毛尚书昨日回京已告知微臣,是臣,坚持令其维持原议,不作更改。”
轰!
杨廷和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眾人心头炸响!
这简直太过震撼,以至於眾人的头脑还有些懵!
这意味著什么?!
大明內阁首辅就当著大半个中枢朝廷、內外官员的面,直言不讳的回答新君:
让你用太子即位礼由东安门入城登基就是我的命令,礼部尚书制定的以太子仪仗卤簿迎奉也是我的意思。
不仅如此,就算你新君已经明確拒绝了这个条陈,我依然命令礼部的人按照我的意思继续施行。
这已经不仅仅是藐视新君,操弄权威那么简单了......
这是明晃晃的,毋庸置疑的抗上、凌上!
而且是当著大半个中枢朝廷官员的面,毫不留情的抗上!
一时间,上至內阁的梁储、蒋冕、毛纪,下至跪伏在地的科道言官,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惊骇,或难以置信——皆如芒刺一般,死死钉在杨廷和的前胸后背。
就连一直与之內斗不休的司礼监一眾大璫,此刻也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震得哑口无言,唯有面面相覷。
而杨廷和身受万钧目光的重量,却依旧只是恭敬地跪伏於地,身形稳如磐石,连气息都不曾有半分紊乱。
下一刻,迎奉队伍之中一名身穿五品青袍官服的老者愤然而出,朝著杨廷和破口大骂:“杨廷和,你放肆!”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兴王府长史袁宗皋鬚髮微张,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轻轻颤抖,他疾步上前,几乎要衝到杨廷和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
“你杨廷和身为內阁首辅,受两朝厚恩,如今新君奉遗詔入继大统,正是你率百官尽忠报效之时!可你——”
袁宗皋的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杨廷和脸上,句句诛心:“殿下车驾甫一停驻,你便以內阁之名,裹挟群臣,行此储君之礼,你难道不知道先帝遗詔中明明白白的写著『嗣皇帝位』?!如今,殿下尚未入京,更未登基,你便当著满朝文武、天下臣民之面,公然驳斥殿下之意,胁迫君上!”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一挥,扫过杨廷和头顶,直指著內阁首辅的面颊:“杨廷和,你就是这般做朝廷柱石、百官表率的吗?仗著首辅权柄,欺殿下年少新至,便欲行那架空君权、独揽朝纲之事吗?!”
与当日毛澄面对袁宗皋的质问不同,杨廷和面对著这位新君从龙之臣近乎叱骂的问询,並无多余表情。
他只是微微抬头,扬了扬半白的眉毛,目光平静地掠过袁宗皋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淡淡道:“袁大人还请慎言。”
杨廷和虽是跪在地面,说话声音亦不高,可面对著俯视著他的袁宗皋,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老夫所为,无一不是遵循《大明会典》与祖宗定製,”杨廷和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遗詔命殿下『嗣皇帝位』不假,然殿下此刻尚未入京拜庙,更未举行登基大典。依礼,便是储君身份。老夫率群臣行四拜礼,迎奉储君,何错之有?又何来『裹挟』、『胁迫』一说?”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静默的玉輅,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看似苦口婆心的意味继续道:
“至於仪仗逾制之事,老夫阻止毛尚书修改仪注,正是不愿殿下在入京之初,便因仪节小事而遭物议,损及清誉。礼法,国之纲纪。殿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更当时时恪守礼法,以示敬天法祖之心。老夫身为首辅,匡正规矩,引导殿下步入正轨,乃是职责所在,亦是为殿下、为社稷长治久安计。”
言罢,他不再看袁宗皋,而是將视线重新投向玉輅,微微拱手:“袁大人爱主心切,臣可以理解。然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並非乡野之地,可以任凭意气行事,还望殿下明鑑。”
这一番回答,以祖宗法制为根基,以忠君守责为名义,轻飘飘的驳回袁宗皋话语中的“以首辅威权胁迫新君”之意,又自辩为法理卫道士,更兼语气淡然不疾不徐,三言两语间將袁宗皋贬为“凭藉意气行事”的“乡野村夫”......
这就是先帝驾崩后以宰相之实总制朝廷,挟制內外长达三十七日之久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袁宗皋便纵然有新君为其后盾,在此等威望空前的政坛巨擘面前,也实在难以抗衡。
而被杨廷和轻描淡写的讽刺为“乡野村夫”,袁宗皋頜下的白鬍子都气的直抖,还欲与杨廷和再做爭论,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袁先生,你先退下吧。”
话音未落,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开玉輅帷幕。
隨即,头戴九缝皮弁、腰系金鏤革带、身著赤色织金五爪龙袍的朱厚熜,自车中俯身而出。
其人身形清瘦,面容肃静,虽未至加冕之时,儼然已有天日之表。
他才步下玉輅,周围兴王府护卫立即趋前护持,却被朱厚熜抬手止住,才又恢復拱卫阵型。
朱厚熜目光温沉,徐徐扫视全场——自迎奉队伍起,掠过跪伏在地的文官清流,经內廷各监貂璫,最后是內阁九卿而至府部院各级官员......
目光所过之处,內外官员纷纷俯首低眉,却在朱厚熜的目光的离开之后又翘首以望。
不单单是想目睹新君圣顏。
更重要的,今日在场参与迎接新君的任何一人,都已经意识到:这位来自偏远藩府的新君,绝不是可以轻易左右的庸常君上。
更不能以少年视之!
面对四下探询的目光,朱厚熜却不以为忤,他將全场尽收眼底后,终將目光落定於前方如磐石般跪伏不起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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