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肃清宫禁,布局朝臣(2/2)
文华殿內竟只有皇帝与新任司礼监一二把手,再无其他臣僚!
太祖皇帝当年罢丞相而归六部,使得六部名义上直接对皇帝负责,但自从內阁制度確立以后,六部便在实际中受制阁臣,也不再直接听命於皇帝本人。
而是由內阁拿著经过批红的票擬挟制六部办差。一定程度上,六部成为內阁的执行机构。
这种情况下,除非阁臣本人身兼六部堂官,否则各部尚书是很难私下面见皇帝的。
这正是內廷司礼监与外朝內阁威权之由来。
王琼歷事成化、弘治、正德乃至而今新君御极,几乎眼睁睁的看著內阁这一套班子逐渐凌驾於六部之上,深知此种演变正是皇帝、司礼监、內阁三方互相默认而促成,更是皇帝为了更好掌控国家权力而有意为之。
可今日,皇帝不仅私下召见堂官,更是单独与自己私下会面,这究竟是何用意?
难道皇帝不曾意识到,此事传到內阁,会引起內阁乃至科道言官的“归諫”?
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便被王琼拋除脑后。
虽然当日亦站在文官队列中,但从头至尾没有说话半句话,更没有表明过任何立场的王琼確信——新君能从即位仪注中微小的“入门”事件中便敏锐的探查出杨廷和那帮人的心思,这足以说明新君心思之明睿,心智之成熟。
登基首日,便以雷霆之势涤盪前朝恶宦,既一举廓清內廷积弊,牢牢掌控宫禁;更藉此向天下臣工昭示其肃清奸佞、励精图治的革新之志,使外朝文武为之凛然倾心。
如此新君,绝不会肆意妄为,更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
王琼抬起眼皮,快速的扫视一眼上方。
天子將自己召来,见礼之后便伏案览卷,更不曾有一言半语示下,王琼实在拿捏不准皇帝的真实想法。
如此,便只能静待。
文华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烛火摇曳,仿若人心。
足足两刻钟之后,朱厚熜才將案卷合上。
“国家栋樑,该当如此啊。”
朱厚熜手中拿著那份吏部的考评文卷,慢步走下御阶,口中一片称讚之声。
王琼不知皇帝此言说的是何意何人,心下愈发不安,只能躬身行礼。
朱厚熜踱步至王琼身侧,微笑著道:“王尚书一定好奇,朕將你召来,却兀自伏案不语,对王尚书冷淡至此,究竟是在看何人的奏疏?”
王琼脸色剎那巨变,赶忙下跪道:“臣不敢。陛下亲召臣至文华殿,便是厚爱,臣便是再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敢妄图以私人之身,误陛下万端之机!”
“王尚书快请起,”朱厚熜亲切的俯身將王琼扶起,诚心实意道:“实话告诉王尚书,朕適才看的並非奏疏,而是吏部的考评。”
“具体是谁的考评,朕就不说了,王尚书自己看吧。”
朱厚熜將手中案卷递给王琼,而后转身踏上御阶,端坐龙椅注视著王琼。
所谓考评,便是大明针对所有文官的標准考核,是吏部拔擢选用人才的重要標准。
基本上遵循“三年初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的阶梯式评估体系。
一般是由都察院御史和吏部將地方官员的资料收集,提交中央。四品以上,由皇帝亲自考核,五品以下官员则由吏部会同都察院考察。
王琼身为吏部尚书,对考评一事自然不陌生。
只是能让皇帝如此认真的御览考评,甚至在看过后还发出“国家栋樑”的讚嘆......
如今的大明朝,谁有如此份量?
按道理只有首辅杨廷和能让新君如此郑重其事,可新君与杨廷和之间,以王琼的见识经验来看,恐怕不会那么君臣相知......
王琼心头带著疑惑,恭敬的接过皇帝递过来的考评文册。
下一刻,王琼的瞳孔放大,严肃面容瞬间爬满震惊神色!
只见那份文册的首页,“王琼”两个大字如同黑夜烛火,瞬间將王琼的目光吸引过去!
这份文册,竟然是关於王琼自己的考评!
握著自己的考评文册,王琼兀自不敢相信。他接著一字一句,仔细认真的看下去——
“王琼,字德华,太原人。成化二十年进士。授工部主事,进郎中。出治漕河三年,臚其事为志。继者按稽之,不爽毫髮,由是以敏练称。改户部,歷河南右布政使。”
“......正德元年,擢右副都御史督漕运。正德七年,两次奉命賑济北直隶和山东。七月,奏请修筑广平等府滏阳河口等处堤岸。九月,升为户部左侍郎......”
“......正德十年代陆完为兵部尚书。十一年,荐王守仁抚南、赣,假便宜提督军务。”
“十四年,寧王宸濠反。琼请敕南和伯方寿祥督操江兵防南都,南赣巡抚王守仁、湖广巡抚秦金各率所部趋南昌,应天巡抚李充嗣镇京口,淮扬巡抚丛兰扼仪真......”
这份考评,自王琼举进士起,一直到正德十六年,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几乎王琼为官生涯的重要事件都详细列出。
更让王琼吃惊的是,皇帝不仅是阅览,更是细心的做了批註!
如王琼治理漕河之后,编著《漕河图志》八卷一事,便被皇帝用硃笔勾出,旁边列有小字:“功在当时,利在百年。”
还有推荐王守仁出任南赣巡抚提督军务一事上,被皇帝特意圈出,注有“识人知事,社稷之臣”的批註。
文册的最后,皇帝亲笔提写“国家栋樑”四个硃笔大字,正是新君对王琼適才的评语!
捧著这份关於自己的考评,王琼一时间呆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表示!
驀然间,王琼听到上方传来皇帝的带著亲切的温和话语。
“王尚书,朕对此人的评语,卿以为然否?”
皇帝避內阁而独召自己,又仔细了解己身过往,更兼语气亲切,態度隨和,最后更是对自己冠以“国家栋樑”之名......
王琼哪里还能体会不到,这是皇帝在向他示好!
联想当日正阳门外还未登基的新君便与杨廷和正面对峙的情形......
这是否可以视作......拉拢?!
王琼不敢確定。
但无论如何,天子表现出的善意是显而易见的。
於是他没有片刻犹豫就將身躯伏於地面,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激动,鏗鏘言道:
“回陛下,臣身为朝廷官员,尽心职守,忠君报国不过本份!陛下特许召见,又亲览臣之履歷,圣心殷切,天恩浩荡,臣唯恐粉身碎骨不能报陛下之恩,又怎敢以『国家栋樑』厚顏自许?!”
话语虽谦恭討好,態度却模稜两可。
属於可进可退的保守站队。
朱厚熜对王琼这一番回答並不意外。
示好归示好,善意归善意,此二者一定程度上能消除君臣隔阂,拉进距离。
但真要靠几句亲切的称呼,几句夸讚的话语,就想让如今的大明官员死心塌地的为皇帝做事,朱厚熜自问还没有那个魅力。
说到底,在没有建立起共同理想信仰的大明朝堂,共同利益比甜言蜜语要管用的多。
而朱厚熜与王琼当下的共同利益,便是驱逐杨廷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