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斡旋砥柱,君心初试(1/2)
明白了李鐩的枪口指在哪,朱厚熜的心就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他假装没听懂李鐩的真正用意,饶有兴致的问道:“老尚书这话的意思朕不明白,为何总督山陵事务不能交由两位国舅爷督造?”
李鐩不甘示弱,仰起头昂声道:“陛下何故明知故问?陛下虽登基虽止三日,然內廷外朝,各部堂官,人事悉掌於心,想来勛戚亦如是。”
“陛下当知,张氏二外戚,倚仗內宫,囂张拨扈,盘剥害民,由来已久!如此贪瀆险恶之辈,若令其总督山陵,势必加倍盘剥剋扣,贪墨虚耗!如此一来,陛下適才所言『节用裕民』,岂不沦为笑话?!”
!!!
李鐩一开口,就將朱厚熜惊的坐直了身躯!
这老尚书,够猛的啊!
怎么当著这许多內外重臣,什么话都往出说呢?
他这个皇帝都要为张太后威势所摄,只能委曲求全,小心翼翼的哄著她,怎么到你这,区区一个尚书就敢张口大骂张氏二兄弟了?
朱厚熜不由得在心里对这位七十多的老尚书重新评估一番。
这位老尚书,应当是没有私心的。
道理也很简单。
他讲话实在太大声了。
但凡他兜子里多揣了国家的一两银子,他都不敢在文华殿大呼小叫,跟朱厚熜齜牙咧嘴。
朱厚熜轻咳一声,看向殿下虽已七十多,但站的笔直的工部尚书,勉声安抚道:
“老尚书还需慎言吶,建昌侯、寿寧伯二人平日虽顽劣了些,但在督造先帝陵寢这等国家大事上,应当还是心里有数的。朕看,老尚书就不需对他们二人太过苛责了罢。”
“陛下,老臣非苛责张氏二人!”李鐩气昂昂的道:“老臣是为陛下忧心!陛下登基之初,就雷霆清除內廷恶宦,又指令內外各部,裁汰冗余,又起復召回先帝在时因直言敢諫而被罢黜流放的臣子,停止內外一切非急工造......”
“陛下除旧布新之意,中外皆知,朝堂內外蔚然为期,老臣亦心怀嚮往!可陛下若此时仅为了施恩张氏二人,便破坏国朝成例,任其二人以督造先帝陵寢为由,肆意盘剥,压榨劳力,则陛下革故鼎新之意將何存?朝堂內外诸位臣工则何以看陛下?!”
“为陛下计,为新朝计,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革除张氏外戚二人总督山陵一职!”
雄赳赳的一通论述,李鐩梗著脖子,躬身下拜!
瞧这架势,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了。
这倒让朱厚熜颇有些头疼了。
当面答应张太后的事不可能这边臣子一諫言就反悔。
不说他身为皇帝出尔反尔有损威权,单就安抚张太后而论,他就不能反悔。
他现在可还不能正面跟张太后起衝突呢。
想到这里,朱厚熜又不经意间看向杨廷和。
杨廷和必然能看出来朱厚熜临时换帅是受到了谁的压力,但他多年首辅,对这等妥协之事见得多了,而且他与张太后可谓协作关係,就算要噁心朱厚熜,他也不会主动开口做这个恶人。
这正说明,李鐩今日突然来这一遭確实不是他的安排。
即便如此,如今的局面却正好是他想看到的。
皇帝不是要收臣心吗?向朝臣卖好吗?
行啊,朝臣的好你要是卖了,外戚的好你可就得掂量掂量了。
这还真算得上阳谋。
朱厚熜无奈的揉了揉眉心,看向李鐩轻声道:“老尚书所思所虑,皆是公心,朕亦感怀备至。但,朕不能答应老尚书的请求!”
话音落下,李鐩挺著的脊背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激愤的面容染上难过神色。
但下一刻,他又一仰脖子,扬声道:“那臣自请辞去工部尚书一职!”
此言一出,文华殿內眾臣的视线瞬间集中到李鐩被緋袍包裹著的苍老身躯。
眾人目光中有惊讶,有疑惑,不一而足。
朱厚熜则眯了眯眼,脸上温和的笑容如冰雪般消融。
之前无论言语如何放肆,语气如何生硬,朱厚熜都能体谅李鐩。
一是他確为公心。二是他已经年届古稀,三朝老臣。朱厚熜初登大宝,不必与此老登计较。
可“自请辞职”的话一说出来,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这是威胁皇帝!
朱厚熜不得不慎重考虑,李鐩这个工部尚书还有没有必要留任了。
“李大人还请慎言!陛下体谅李大人的年老公心,適才一切无礼,陛下皆不与李大人计较。可李大人歷经三朝,供事工部多年,难道竟连什么叫“公忠体国”都忘记了吗?!”
身为司礼监掌印,萧敬既明白皇帝的想法,这时就不能不开口让李鐩冷静一下了。
“或者说,李大人本意就是为挟持君上而来的?”皇帝不好训斥,八十二岁的萧敬可不惯著李鐩这个小登,开口就是个大帽子给李鐩高高戴上。
“老臣不敢!”李鐩垂首拱手。
萧敬冷哼一声,覷一眼右侧李鐩,向著上首皇帝躬身道:“那就请李大人將辞职的话收回去罢!否则,咱们司礼监可就有点分不清李大人到底是何居心了!”
是司礼监分不清,还是上面的皇帝分不清?这话说的已经够明白了。
李鐩抬首,恰好瞥见上首皇帝晦暗难辨的神色。
这才浑身冒出冷汗,悚然惊觉自己適才凭著胸中一口鬱气,所说“狂悖逆言”已然是犯了大罪!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被比自己年纪还大一轮的萧敬训斥一番,李鐩胸中的那股子勇猛已然续不上了。
他抬起眼眸看向皇帝,又仓促垂眼,支支吾吾道:“臣......臣有罪!臣......適才狂悖乱言,还请陛下责罚!臣......”
“行了!”
看李鐩这副表现,朱厚熜也不想跟这等心直口快的老臣起什么衝突。
本来工部尚书这个位子,让李鐩占著,就是看中老头虽然脾气刚直了点,但不是搞党挣的料,更不是杨廷和的私人。
如今既然李鐩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朱厚熜还是將他保一保得了。
“先帝陵寢一事不必再提。”朱厚熜斩钉截铁道:“不过老尚书所言,朕亦不能不上心。为节用民力国帑,乾清宫修造事宜且缓一缓吧,就將竣工日期改为嘉靖元年十二月。”
正德十四年,先帝下令重建乾清宫和坤寧宫二宫,原定竣工日期为正德十六年十二月,如今工程建造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先帝陵寢是给大行皇帝修宫殿,乾清宫是给当今皇帝修宫殿。以规模来论,陵寢可能比乾清宫要庞大一些,但以造价来论,乾清宫更在皇帝陵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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