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这杯酒,敬过往(1/2)
……
数日后,邯郸城。
这座曾经的赵国都城,如今已换上了秦的旗帜。
城墙上,依旧能看到战爭留下的创口,城內的气氛,压抑而沉闷。
行人神色匆匆,脸上带著麻木与畏惧。
魏哲的车驾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在城中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这里是秦军的临时驻地。
“李由。”
魏哲的声音,让沉思中的李由一个激灵。
“在……在!”
“你与其他人,在此处安顿。”
魏哲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亲卫。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外出,不许惹事。”
“喏!”
李由看著魏哲解下佩剑,脱去战甲,换上一身寻常的黑色常服,独自一人,走入了邯郸城的街巷深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李由心中茫然,这位侯爷,要去哪里?
……
酒仙楼。
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个位置。
只是门脸旧了些,酒客少了些,楼里的气氛,也冷清了许多。
魏哲走上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邯郸城萧瑟的街景。
“客官,喝点什么?”
一名店小二有气无力地走过来。
“一坛『醉仙酿』。”魏哲淡淡道。
店小二一愣,隨即苦笑。
“客官,您说笑了,那『醉仙酿』,自从赵国亡了,就再也没人酿得出来了。”
“是吗?”
魏哲没有意外,他只是看著窗外,仿佛在等什么人。
就在此时,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那就换『烧刀子』吧,他以前,也爱喝这个。”
魏哲的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
楼梯口,站著一个身穿秦国文吏官服的青年。
他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明亮,只是眼底,藏著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与忧虑。
韩非。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瘦了。”魏哲说。
“你黑了。”韩非笑了笑,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两人沉默了片刻,相视一笑。
仿佛三年的时光,三年的巨变,都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两坛『烧刀子』,一碟茴香豆。”韩非对店小二说道。
酒很快上来。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像一团火。
“我以为,你会在咸阳,做你的彻侯,娶你的美娇娘。”韩非端著酒碗,看著他。
“我以为,你会回韩国,做你的司寇,施展你的抱负。”魏哲回敬。
韩非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没有韩国了。”
他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魏哲为他满上。
“赵地不好管吧?”
“一群亡国之奴,一群嗜血之狼,还有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韩非自嘲地笑了笑,“每天,都在跟他们斗智斗勇,心累。”
“辛苦了。”
“比不上你在战场上,拿命去拼。”韩非看著魏哲,“恭喜,武安侯。”
“同喜,廷尉丞。”
两人再次碰碗,一饮而尽。
几碗酒下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李斯,把他儿子塞到你手下了?”韩非放下酒碗,看似隨意地问道。
魏哲点了点头。
“你怎么看?”
韩非夹起一粒茴香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著。
“你觉得,李斯是想让李由跟你学打仗?”
“不像。”
“当然不像。”韩非笑了,“李由那样的,上战场,活不过一个衝锋。”
他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李斯这一手,高明啊。”
“他不是在给你送一个学生,他是在给你送一个人质,一个投名状。”
魏哲的目光,微微一动。
韩非继续说道:“如今朝堂之上,扶苏失势,胡亥得宠。王上的心思,深不可测。李斯身为丞相,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他不敢把宝,压在任何一个公子身上。”
“所以,他压在了你身上。”
韩非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將自己唯一的儿子,交给你。这等於是在告诉王上,告诉所有人,他李斯,与你魏哲,是绑在一起的。”
“你若高升,他便能安稳。你若倒台,他也绝无倖免。”
“他用自己的身家性命,赌你的前程。”
魏哲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韩非看得比他更透。
“好大的赌注。”他缓缓说道。
“因为你值得。”韩非看著他,眼神复杂,“如今的你,手握军权,圣眷正浓,又自成一派。未来的大秦,无论谁上位,都绕不开你。”
“李斯,是在为他自己,为李家,买一道护身符。”
魏哲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却压不住心头的波澜。
“那你呢?”他看著韩非,“你又在赌什么?”
韩非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无奈与悲凉。
“我?我没得选。”
“王上將我派来赵地,名为重用,实为流放。”
“他用我,却不信我。他欣赏我的法,却又忌惮我的术。”
“我能做的,只是在这片烂泥地里,尽力维持著『法』的尊严,不让它,被那些权贵和野心,彻底践踏。”
魏哲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眼前的韩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韩国公子。
权力的碾压,现实的残酷,磨平了他的稜角,却磨不掉他骨子里的那份坚持。
“胡亥临朝听政,你知道吗?”魏哲忽然问道。
韩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的事?”
“我回沙丘之前。”
韩非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王上……他真的要……”
“是我建议的。”魏哲平静地,投下了一颗更重的炸弹。
韩非端著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魏哲。
“你?”
“王上对扶苏的迂腐,早已厌烦至极。”魏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一句,『猛虎,是需要见血的』。”
“我告诉他,既然长公子不愿见血,或许,可以换一头更飢饿的幼虎,来学著如何捕猎。”
韩非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著眼前的魏哲,感到一阵陌生。
这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猛將。
这是一个,懂得如何將刀,捅进权力心臟的,可怕的政客。
“你这是在玩火。”韩非的声音,乾涩无比。
“我別无选择。”魏哲看著他,“扶苏若上位,以他对儒生的偏爱,和对军功阶层的排斥,我,还有千千万万像我一样,靠军功爬上来的人,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胡亥虽然残暴,但他更信奉力量。”
“一个残暴的君主,比一个迂腐的君主,对我们来说,更有利。”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酒楼里,点起了昏黄的油灯。
就在此时,楼梯口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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