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古语与诡影(伊耿歷298年)(1/1)
导语:黑墙上的符文指引我前往死亡之地。同行的,有一个毒舌的学士,一群亡命的水手,和一头我本该杀死的狮子。
(pov:开始探寻的戴伦·黑火)
瓦兰提斯的黑墙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著热浪,这条由瓦雷利亚黑石铸就的巨蟒,將城市的权贵与外面的污浊彻底隔绝。戴伦·黑火站在其投下的深沉阴影里,感受著石头传来的、歷经无数个世纪仍未散尽的微弱暖意,仿佛巨龙息焰的余温。他紫罗兰色的眼睛紧盯著墙上那片不起眼的雕刻,指尖在上面细微的凹槽中缓缓移动。符文,父亲戴蒙·黑火留下的第一个线索。一股熟悉的烦躁在他心底啃噬。一场无聊的寻宝游戏。他几乎能听到父亲在弥林贫民窟的破屋里,用那沙哑而狂热的声音讲述著古老的预言和家族的荣耀。荣耀?呵,荣耀可填不饱肚子,也挡不住刀剑与毒药。但这是他唯一继承的遗產,一条用密码和传说编织的、通往未知力量的道路,他別无选择。他拿出炭笔和一小块鞣製好的羊皮,仔细地临摹下那组符文。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在几个关键的结构处,他的手腕微微一顿,刻意改变了笔画的走向和连接。一个粗心的临摹者可能会犯的错误。完成后的拓片,在他眼中破绽百出,但足以骗过大多数半吊子学者。这是他的习惯,信任是奢侈品,而试探是生存的必需品。他需要找一个能解读古瓦雷利亚语的人,但他更需要知道,这个人是否有真才实学,以及,是否足够谨慎。
---为科索寻找一位通用语教师是当务之急,他忠诚的传令兵兼护卫必须掌握这门语言,否则未来在维斯特洛將寸步难行。过程比他预想的顺利,或者说,瓦兰提斯从不缺少奇人异士。通过一个中间人,他见到了自称“铁舌”的男人。他瘦高,微微驼背,像一根被知识压弯的芦苇。黑髮乱如鸦巢,脸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著讥誚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求知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颈间的“项炼”——一根简单的皮绳,上面只串著一枚暗沉色的金属链环。是瓦雷利亚钢。戴伦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宣言,既是炫耀,也是对学城体系的唾弃。“铁舌”接下了教科索通用语的活儿,报酬不菲。上课的地点就在他那个堆满捲轴、散发著一股陈旧羊皮纸、奇异草药和灰尘混合气味的小屋里。科索的学习过程堪称一场折磨——对双方都是。多斯拉克青年坐不住的性子与学者追求精准无误的信念激烈碰撞。“铁舌”不愧他的称號,他的毒舌毫不留情,而科索的茫然则像一堵石墙。一次,戴伦前去了解进度,恰好看到“铁舌”对著一份残破的捲轴喃喃自语,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晦涩的瓦雷利亚语变体。戴伦心中一动,耐心等待“铁舌”训斥完科索,才状似隨意地拿出那张他故意画错的拓片。“先生,听说您精通语言。我在黑墙下看到这个,觉得有趣,隨手描了下来。您能看看这是什么意思吗?似乎是某个贵族的家徽铭文?”“铁舌”漫不经心地接过羊皮纸,目光扫过。仅仅一瞬,他脸上的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解剖刀般的专注。他嘴角撇了撇,那抹讥誚变得更加明显。“隨手?”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戴伦脸上,带著审视,“你的隨手差点把指向东南方的路標,变成了某个破產小贵族吹嘘荣耀的墓志铭。”他用细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戴伦刻意画错的三个笔画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错得如此精准,倒像是故意不想让人看懂真相似的。这是古体祈使格,混合了星象方位介词,意思是前往或追寻。后面这个词根,奥罗斯,是个地名。”戴伦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识破的尷尬,而是因为確认。他故意留下的破绽,被对方轻易而精准地指了出来。这不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学者,这是一个真正精通此道,並且思维敏锐的人。
---接下来的近一年,是观察、试探与有限信任建立的时期。戴伦动用了一些隱秘的渠道,確认了“铁舌”更详细的信息:他確实是“魔法师”马尔温的学徒,因性格桀驁与学城的某个权力人物不和而离开。更重要的是,马尔温这个名字,父亲戴蒙生前提到过,被標记为“潜在的赞助人”与“知识的引路人”。命运的织机,似乎正在將不同的丝线重新匯聚。戴伦逐步向“铁舌”透露了更多信息,但依旧有所保留。他支付了远超教导科索所需的巨额酬金,换取“铁舌”对黑墙符文的完整破解,以及对此事绝对的保密。终於,在一个油灯摇曳的深夜,“铁舌”將完整的译文放在了戴伦面前。羊皮纸上不再是孤立的单词,而是一句简洁的指令:“於奥罗斯,千柱之厅的基座下,寻找西方之眼。”
目標明確,前路却更加艰难。如何前往奥罗斯?通过陆路?跨越长夏之地的旅途漫长而艰苦。而海路?没有任何的自由水手愿意接下这趟九死一生的航行。购买奴隶是瓦兰提斯的常態,但戴伦深知,用锁链拴住的队伍,在真正的恐怖面前只会瞬间崩溃,甚至反噬自身。
解决方案依旧带著瓦兰提斯特有的、混杂著无奈与实用的色彩。通过“铁舌”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关係,他们联繫上了一群被称为“破船者”的佣兵。他们来自盛夏群岛,是优秀的水手,也是厉害的弓箭手和战士。他们的船长是“流浪者”马索斯·梭尔,自称曾是盛夏群岛某个领地的合法继承人。他在一场宫廷政变中被野心勃勃的亲戚们剥夺了继承权並永久放逐,而之后他的弟弟贾拉巴·梭尔也因输掉了一场仪式化的战爭,被迫逃到了君临去討生活。船长本人现在则领导著这群无法无天、只认黄金的亡命之徒。多年来的船员与海盗生涯,让这群人对各种海域-包括“烟海”,都熟悉无比,甚至对石民的习性也有一套独特的规避经验。戴伦用从多斯拉克海带出的、將近一半的財富,买下了他们和他们的船——一艘名为“鬼影號”的黑色天鹅船。它外表破败,船身却用特殊的硬木和部分金属构件进行了加固,看起来像一条经歷过无数恶战、伤痕累累却依旧致命的海洋猎犬。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的未来。与此同时,他留在瓦兰提斯外围游荡的多斯拉克战士们,忠实地执行著牵制任务。他们的马蹄声如同隱约的雷声,提醒著城內的执政官们,草原的威胁並未远离。戴伦有时会站在“鬼影號”的船舷边,望向东方,想起卓戈的卡拉萨。如果他还是那个拥有完整卡斯的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他掐灭。沉湎於过去毫无意义,他早已学会只向前看。
动身前夕,他下达了关键指令。他命令科索,带领全部多斯拉克战士,拔营启程,大张旗鼓地向科霍尔方向移动。“难为那小子了,”戴伦看著科索在马上那远不如在地面矫健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让他统领全军,还要装得像模像样,真是比让他衝锋陷阵还难。”但他必须这么做。一年多来,那种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从未真正消失。与卓戈的决斗震动草原,他这块磁石吸引了太多不怀好意的目光。他希望科索这支显眼的队伍,能成为吸引追踪者的诱饵,为他真正的行动爭取时间和空间。而他本人,则与“铁舌”、以及精心挑选出的五名最精锐、最不畏死亡且愿意追隨他进行这场疯狂冒险的多斯拉克战士(沉稳的哈罗斯、敏锐的阿戈、勇猛的拉卡洛、强壮的昆哥和忠诚的贾科),换上与“破船者”无异的骯脏破旧衣物,用兜帽严密遮住显眼的银髮,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如同真正的幽灵,悄然登上了“鬼影號”,驶向那片被诅咒的水域——烟海。
---烟海是造物主遗弃的废土。这里的空气粘稠而致命,混合著硫磺、灰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灰色的尘埃永无止境地飘落,覆盖在扭曲的礁石和建筑残骸上,仿佛一场为整个世界举行的无声葬礼。能见度极低,“鬼影號”如同在浓粥中航行,依靠“铁舌”对星象和古老海图的交叉比对,以及“破船者”们近乎本能的、对水流和风声的感知,才得以艰难地向奥罗斯的方向摸索前进。挫折如期而至,且毫不留情。一场毫无徵兆的灰烬风暴席捲了他们。那不是普通的风暴,其中夹杂著灼热的碎石和具有腐蚀性的雨水。天空变成翻滚的、病態的橘红色,能见度降至为零。“鬼影號”像一片树叶被疯狂拋掷,船帆被撕扯,左侧船舷被一块巨大的、燃烧的浮石击中,破开一个可怕的口子。船舱进水,所有人都投入到疯狂的抢险中,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堵漏、舀水。风暴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当它终於过去,“鬼影號”伤痕累累,像一条垂死的鱼漂浮在浑浊的海面上。他们失去了两名“破船者”——在风暴最猛烈时,他们被从船舷上掀了下去,瞬间就被灰暗的海浪和坠落物吞噬,连一声呼喊都未能留下。代价惨重,他们被迫在一个相对隱蔽的、被黑色礁石环抱的湾口停泊,进行了长达四天的紧急维修。气氛变得压抑,死亡的阴影笼罩著每一个人。期间,船长曾要求戴伦为“超出计划”的损失,支付更多的报酬,但最后被戴伦的眼神逼退,事后船长对著他的船员们大发牢骚。
当他们终於拖著残破之躯抵达奥罗斯废墟时,面对的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景象。“千柱之厅”並非一个完整的大厅,而是一片蔓延数里、如同巨神弃置的玩具般的破碎宫殿群。无数根巨大的石柱以各种诡异的角度倾斜、断裂、倒塌,掩埋在灰烬与瓦砾之下。所谓的“基座”和“西方之眼”,可能隱藏在任何一根柱子的底部,或者早已深埋地下。他们像一群迷失的蚂蚁,在这片宏伟的坟墓中搜寻了整整三天。用撬棍搬动碎石,清理断壁上的附著物,对照著“铁舌”对铭文的解读,试图找到任何可能的线索。疲惫、失望和烟海无处不在的精神压迫感在队伍中蔓延。补给在快速消耗,希望却如同这里的阳光,稀薄而冰冷。---第四天下午,就在戴伦几乎要考虑放弃现有区域,向更危险的深处探索时,在搜索区域边缘警戒的“阿戈”发出了低沉的呼哨声。他发现了异常——在一片紧靠著陡峭山壁的柱林边缘,有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和沉船碎木巧妙掩蔽起来的洞口。痕跡虽然陈旧,覆盖著灰尘,但明显是人为布置的,並且近期有从內部轻微移动过的跡象。“不是石民,”船长马索斯·梭尔低声说道,他的眼神在兜帽下闪著光,“石民不会这样思考,也不会这样隱藏。”戴伦和“铁舌”立刻上前。戴伦的心跳略微加速。是其他探索者的避难所?还是……父亲信中那位同样对瓦雷利亚充满痴迷的“值得信赖的朋友”,是否也曾到过这里?甚至,是否就在里面?他示意战士们保持警戒,然后与“铁舌”一起,费力而谨慎地搬开部分障碍物,露出一个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就在此时,一个微弱、乾涩、仿佛砂纸摩擦的的声音,从洞穴深处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用的是在瓦兰提斯很少听到的维斯特洛通用语:“救……命……谁……在外面……”戴伦没有丝毫犹豫,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里面的人!”他用通用语回应,声音沉稳,穿透黑暗,“我们来自维斯特洛!我们可以帮你,但你需要自己走出来,或者让我们清理入口!”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带著哭音的喘息,然后是更加努力的搬动声。戴伦和手下们加快了清理速度。当洞口扩大到足以让人弯腰进入时,里面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曾经是人形的存在,几乎是滚爬著跌了出来,摔在冰冷的灰烬地上。他蜷缩著,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著外面“新鲜”却依旧有毒的空气。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骯脏,衣衫襤褸,金色的头髮纠结成块,粘满污垢。但即便如此,他身上依然残留著某种无法磨灭的、属於高等贵族的气质。而在他身后,洞穴的阴影里,静静地躺著一柄即使在微光下也流淌著暗沉波纹的瓦雷利亚钢双手重剑,形制古朴,剑柄是一头黄金狮子,绝非寻常贵族所能拥有,更像是一件失落的传奇。戴伦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瞬间衡量了所有细节:金色的头髮,濒死却难掩高傲的眼神,那柄与传说中某个西境家族遗失的至宝描述吻合的巨剑……过去一年在瓦兰提斯,他耗费重金和心力收集的、关於维斯特洛各大家族的情报,其中就有关於兰尼斯特家族那位失踪多年的幼子,以及他们百年前在海难中失落的家传宝剑的信息……父亲戴蒙信中提及的、那位“值得信赖的朋友”与西境统治者泰温公爵关係不睦的描述……无数的线索、碎片、传闻,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闪电连接、贯通、铆合,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清晰的图像。他看著眼前这头为了追寻家族荣耀与传承,却付出了一切,最终被困在这片绝望之地,与死亡和疯狂搏斗了六年的……狮子。戴伦缓缓走上前,示意想要搀扶的战士退后。他站在那位几乎油尽灯枯的探索者面前,没有怜悯,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他微微俯身,向对方伸出了手——不是施捨,而是一种邀请,一种来自命运另一端的確认。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奥罗斯废墟中清晰地响起,平静的表面下,蕴藏著歷史的迴响与命运的嘲弄:“久仰大名了,吉利安·兰尼斯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