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远（1/2）

通宝十五年。

大晋，湖光县，薛记染坊外。

夏日的雷雨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留下满是泥泞水渍的沟壑与泛著泡沫的白浆。

一个美妇人挎著竹篮从染坊出来，迎面碰到几个力工装扮的汉子。

他们裤子卷到小腿，泛黄的短褂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

美妇人嫌弃的避开，目光不自然的扫过汉子们那粗壮有力的腰腹。

忽然，她的眼眸一亮，注意到队伍末尾的一个高瘦青年。

青年面容俊秀，鼻樑挺阔，眉峰微微上扬，皮肤呈小麦色，敞开的短褂下露出线条柔和的腹肌。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青年抬起头，眉宇耸拉下来，嘴角一咧，冲她露出个老实巴交的憨笑。

那原本冷峻的气质瞬间被打破，美妇人眉头皱起，失望的扭过头。

没一会儿，领头的汉子来到一处茶楼前，转过身道：“今日的僱主还算大方，多给了我们几个铜板，要不去茶楼歇歇脚？”

“好。”眾人纷纷附和。

唯有那个高瘦青年面露难色，“勇哥，我就不去了。”

“姜远，大家都去你不去成什么了。”张勇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凑到耳边小声道，“哥请你，也不值几个钱。”

“这……”姜远还在迟疑，已被搂著肩带入茶楼內。

刚进楼內，店小二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甩，快步迎来。

他脸上带著笑，只把人往角落的位置引：“四位爷，这边清净，先坐。”

张勇熟门熟路的走到主位，看到台上有位说书先生正在品茶，满意的点头：“一壶老叶茶，要快。”

“好嘞。”店小二把发黑的桌面擦的鋥亮，听到只要茶，他脸上笑意不变，嘴上却活络起来，“可要些瓜子点心？小店儿还有刚出炉的馒头，烧饼，就著茶水吃，品香哩。”

“那就再来四个馒头。”张勇摸了摸口袋，替眾人拿好主意。

“得嘞，上好老叶茶一壶，香糯馒头四个——”店小二一甩抹布，语调扬起。

张勇看了眼略显拘谨的青年，笑道：“以前没来过？”

“是啊，来城里才大半年，倒是头次来。”姜远好奇的打量四周，一幅乡下人的模样。

“以后跟著勇哥混，来这种地方都是小意思，別下了工就往家跑。”坐在东边的汉子挑了挑眉，语气变得猥琐几分，“话说，方才那小娘子是不是瞧上你了？”

“你別说，那娘们看姜远的眼神直勾勾的，弄的我心里都痒痒。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若是勾搭上你小子就有福咯，哈哈哈。”

桌前的汉子瞬间鬨笑起来。

姜远摸著脑袋，满脸尷尬：“哥几个別调侃我，那夫人一看便出自大户人家，要是被她家人听到，少不了要赏我几鞭子。”

张勇这时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起来：“你们几个莫再胡说，那可是黑虎帮刘三爷的相好，真给人听到了可不是几鞭子的事。”

“啊！”

听到这话，桌前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大傢伙儿沉寂了下来。

直到店小二上了茶，张勇拎起茶壶，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了大半茶水，才开口道：“都耷拉著脑袋做甚。”

“说到这黑虎帮，听说下个月给他们的点灯费又要涨点？”东边的汉子低头道。

“何止是一点，说要涨五成！干他娘的，反正老子是交不起了。”坐在西侧的汉子满脸不忿。

张勇抬起眼皮，冷哼道：“你不交？你想被丟到城外的寧湖里餵鱼？”

“老子天天扛大包赚点苦汗钱，全被他们弄走了。”西侧的汉子捏紧了拳头，语气中满是愤恨无奈。

姜远呷了口茶水，没有吱声。

所谓点灯费，不过是黑虎帮巧立名目收取的保护费。

在他们的地盘，每家每户需掛上一盏红灯笼，太阳落山便需点亮。

这点灯的灯油必须要到特定的店铺购买，但凡哪家买少了，又或是没有点灯，那便是遭了殃。

什么门上泼粪，半夜失火都是小手段，严重的一个大活人在家中也可能会无声无息的消失。

再次出现便是不知名的臭水沟，又或成为从城外湖中浮起的残缺尸块。

“行了，都少说几句。”张勇打断几人的牢骚话。

话说的再响亮，这点灯费该交还是得交的，毕竟大家都怕死。

他紧张的四处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便伸著头，神秘兮兮的低声道：“知道大家过的都不容易，我有个法子能多赚点，你们感不感兴趣？”

“当然，什么法子？”方才说著不交点灯费的汉子立即应和。

姜远刚拿起碟子里的馒头，闻言心中一动，把馒头攥在手里，眼神也是感兴趣的投了过去。

“今晚子时，有个老主顾要在城外码头运一批东西，我这边缺几个人手，你们若去，我给每个人这个数。”说完，张勇竖起了右手的两根指头。

“二百文？！”眾人瞪大眼睛。

那汉子语气变得急切：“这都够我累死累活一周的工钱了，我去。”

“我也去。”另一人也应道。

唯有姜远静静打量茶碗里沉底的茶叶梗，没有说话。

“你呢？”张勇皱起眉头。

姜远面对三双目光灼灼的眼睛，一口喝完寡淡的茶水，憨笑道：“我就不去了，家里的老娘还在等我回去。”

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勇哥，你们喝著，我先走了。”

几人愕然的看著桌上的三个铜板，茶水一壶四文，馒头一个两文，倒是分毫不差。

姜远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勇哥，这小子没上当，是察觉出来了？”

张勇脸色也不太好，沉声道：“应该不会，一个乡下来的憨货，哪会这么聪明。”

“下次再试试，实在不行，找个偏僻的地方，直接敲晕塞进麻袋，保管神不知鬼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