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李牧(2/2)
李牧略略皱眉。
而赵珩只是继续道:“但如今距邯郸解围,已过五载。对我赵国而言,这五年是勉强喘息的五年;但对燕国而言却是十数年未歷大战、养精蓄锐已久。而眼下之燕王喜登位亦不过四载,正值年轻贪功,欲树立威望之时。若其身边有贪婪躁进之臣,眼见我赵国虚弱之態,再以所谓千载良机”等言辞蛊惑,燕王能不动心吗?”
李牧听罢,沉默片刻,却是看著赵珩道:“公子所虑,终究只是基於大势与人心之常理推演,换任何一位有心防备燕国之人,或许亦能得出类似言论。而所谓兵者,国之大事,生死之地,不可轻动。公子便没有更进一步的依据了?”
赵珩思忖了下。
“单凭大势推演,確实难以服眾。不过,心中其实另有一则缘由,本不欲轻言,恐涉妄议边政之嫌。如今將军既垂询至此,珩便斗胆直言了。”
李牧浓眉微扬,伸手示意:“公子但讲无妨。”
赵珩略整衣袖,缓声道:“我听闻,將军当年初镇代郡时,见匈奴骑兵来去如风,而我边军新败之余士气未振,故定下坚壁清野、示弱蓄锐”之策,匈奴小股来犯,则收拢人畜入堡坚守;匈奴大队压境,则烽燧传讯,各堡联防,绝不出战。”
他顿了顿,见李牧面色平静,便继续道:“此策行之数岁,边城无失,人畜保全。然军中少壮將领,多有以將军为怯者;朝中亦渐起非议,言將军岁耗钱粮数十万,却无一战之功。终於在两年前,大父把將军召回邯郸,另遣他將往代。”
李牧神色不动,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方道:“不想公子身在邯郸,对边境之事竟知悉若此。”
“家师有时会为珩讲解兵家故事,以广见闻。”
赵珩隨口带过,復道:“而將军去后,代郡边军每逢匈奴来犯必出城迎战,然数战皆不利,士卒折损颇眾,边境百姓竟至无法耕牧。去岁冬,匈奴甚至一度深入百余里,掠走牛羊数以万计,此事,朝中近来应已有议论。”
李牧一时默然,进而放下茶盏。
赵珩也沉默片刻,而后便直视李牧道:“匈奴之患,如今非但未平,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此等情形,寻常百姓或难尽知,但燕国使臣在邯郸盘桓多日,其隨行岂无能察之士?再者,长平、邯郸两役过后,我赵国十五岁以上男丁十去其四,此事天下皆知。如今邯郸街头,稚子寡母犹多,新丁未成,这些,燕相栗腹会看不见么?”
他微微倾身:“外有匈奴频频叩边,內有丁壮青黄不接。此等內忧外患之局,若换作我是燕王,坐拥十数年蓄养之兵,又听得栗腹回去后在耳边声声劝进————將军以为,我能经得住几番挑动?”
李牧默然良久,粗糲的手掌在膝上轻轻摩掌著。
“公子所言,如镜照影。”他忽然眸光锐利道:“燕人確有趁火打劫之性。栗腹此人,牧昔年曾有一面之缘,性贪而躁,好大喜功。若他在燕王面前力主伐赵,此事確有七分可能。
赵珩心中稍定,知道这番话已说动这位名將。但他並不露喜色,只是拱手道:“珩年幼识浅,不通军务,所言多据书卷与市井传闻推演。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燕使反常之殷勤,恰似暴风雨前之寧静。故才因此斗胆向大父进言,寧可信其有,加强戒备,以防不测。若判断有误,不过虚惊一场;若不幸言中他停顿片刻,声音转低:“则可免我赵国仓促应战,生灵涂炭之危。”
李牧霍然起身。
这高大汉子站起时带起一阵风,竟使得赵珩也立时一怔。
便见他在厅中渡了两步,忽又转身,灼灼看向赵:“公子既虑及此,牧敢问,若燕国当真倾力来犯,以赵国如今之势,何以应之?”
赵珩见李牧此般態度,便也正色道:“將军过誉了。珩年幼,未涉军旅,不通具体战阵之术,所言实乃纸上谈兵,恐貽笑大方。”
“无妨,公子虽是少年人,但所言所思,已非常人,你我今日之言,权当切磋。牧愿闻公子之见。”
“將军既有此问,珩不妨姑妄言之,將一些粗浅愚见说与將军,权当拋砖引玉,还请將军莫要见笑。至於將军所问,珩確有些不成器的想法。但在此之前,珩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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