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道士下山!(1/2)
半年光阴,弹指一挥。
对山下的俗世而言,或许只是又一个寻常的春秋轮转。
可对於龙虎山,这半年,却比过去的几十年还要漫长,还要沉重。
山上,再也听不见年轻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了。
那座平日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的天师府,如今门可罗雀,山门紧闭。
守山的道士们一个个面色肃然,眼神里藏著一种外人看不懂的敬畏与恐惧。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个方向——后山。
那里,住著一尊“神”。
这半年里,张静清再也没有去见过张玄景。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每一次,当他生出这个念头,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一天,那个孩子平静地说出“弟子,即是雷部”
时的场景。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至今未散。
今天,他终於还是动身了。
通往后山的那条石阶小路,已经长满了青苔,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静清走得很慢,很慢。
不过短短半年,这位天师府的掌教,一下子被抽走了几十年的精气神。
两鬢的霜白,已经彻底蔓延了满头,成了枯草般的灰白。
原本挺直的脊樑,也微微佝僂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脚下踩著的不是山石,而是整个异人界的命运。
他老了。
肉眼可见地,衰老下去。
越靠近后山,空气就越是稀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遭的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鸣虫叫都绝跡了,所有的生灵都本能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终於,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那棵最古老的迎客松下,张玄景盘膝而坐,背对著他,一动不动。
他没有在修炼,身上甚至没有一毫的炁劲波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已经与身后的古松,与脚下的大地,与整座龙虎山,融为了一体。
若非亲眼所见,神识根本无法察觉到那里坐著一个人。
他就是山,山就是他。
张静清停下了脚步,喉咙一阵发乾。
他想开口,却发现嗓子沙哑得厉害,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他站了很久,山风吹动他灰白的道袍,猎猎作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那个身影终於动了。
张玄景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只是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淡漠了。
那里面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情绪,没有喜,没有悲,一片亙古不变的星空,俯瞰著人间的沧海桑田。
“师父。”
他开口,声音平淡,没有波澜。
这一声“师父”,让张静清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了下来。
他眼眶一热,差点没忍住老泪。
还好,他还认自己这个师父。
他还……
存有人性。
张静清往前走了几步,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著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弟子,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也是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神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玄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平復心绪。
“为师……担心你走火入魔。”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对一个本身就是“雷部”的存在说“走火入魔”?
这简直是凡人对天神的妄加揣测。
但他必须这么说。
他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將这尊神祇重新拉回人间的理由。
张玄景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眼神里似乎闪过疑惑,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张静清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危险。你的『神性』,太重了,再这么下去,你会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你下山去吧。”
“去红尘里走一走,看一看。去入世,去渡劫。”
他口中的“劫”,不是天雷地火,不是心魔丛生。
而是人间的七情六慾,是生老病死,是爱恨情仇。
是那滚滚红尘,是那芸芸眾生。
只有这些,才能冲刷掉他身上那越来越浓重的神性,让他记住,他叫张玄景,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弟子,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雷部正神。
张玄景依旧沉默著。
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聆听。
张静清看著他那张无悲无喜的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他咬了咬牙,拋出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大的赌注。
“等你渡劫回来……”
“为师,传你天师度。”
话音落下,山风骤停。
连空气都凝固了。
天师度!
龙虎山千年传承的根基,正一道的最高法门,每一代天师的身份象徵!
张静清这是要將整个龙虎山,將整个正一道的未来,都压在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这已经不是传法了。
这是一种束缚,一道枷锁,一个锚。
他要用“天师”这个身份,將这尊即將脱离人间的神祇,牢牢地锁在龙虎山,锁在尘世间。
张玄景的目光,终於有了波动。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这位为了他,操碎了心,愁白了头,耗尽了心血的师父。
他看到了师父眼中的疲惫,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关切,也看到了那份决绝的期盼。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带尘土的道袍下摆。
然后,对著张静清,双膝跪地。
咚!
额头与冰冷坚硬的山石,发出了第一次沉闷而清晰的碰撞。
咚!
第二次。
咚!
第三次。
三跪九叩。
这是一个弟子,对师父最隆重,最崇高的敬意。
行完大礼,张玄景站起身,依旧没有言语,只是再次深深地看了张静清一眼。
隨后,他转过身,迈开脚步,向著下山的路,一步一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孤单,而又决然。
张静清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消失在繚绕的云雾里。
他佝僂的身体,在山风中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將一尊真正的神祇,亲手放回了人间。
而这个世界,对此,一无所知。
山路崎嶇,云雾繚绕。
张玄景的步子不快,却也未曾停歇。
他从龙虎山之巔走下,一步一步,踏过青石板,穿过竹林,走出了那片养育了他,也几乎將他隔绝於世的山门。
山下的空气,似乎与山上並无不同,依旧是那般清冽。
只是其中,少了几分草木的纯粹,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还有……
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味道很淡,早已被风吹散,被雨水冲刷,但它就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这片土地的记忆里。
张玄景走过几个村镇,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太安静了。
並非万籟俱寂的死寂,而是那种压抑的,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的安静。
路上行人稀少,一个个行色匆匆,低著头,眼神躲闪,生怕与人对视。
往日里最是喧闹的茶馆酒肆,此刻叶门可罗雀,伙计们无精打采地趴在柜檯上,偶有几个客人,也是自顾自地喝著闷酒,偌大的堂子里,只听得见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这和他记忆里的山下,截然不同。
他记得,师父曾带他下山採买,那时的集市,人声鼎沸,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却又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现在,那些生命力被抽乾了。
张玄景走进一间尚在营业的小麵馆,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
店家是个乾瘦的老头,弓著背,脸上布满了愁苦的褶子。
“一碗阳春麵。”
张玄景的声音很平淡。
“好嘞。”
面很快端了上来,清汤白面,几根青菜,一撮葱花。
张玄景拿起筷子,慢慢地吃著。
他吃得很认真,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他只是在履行师父的教诲——入世,渡劫。
吃饭,便是这“劫”的一部分。
麵馆里很空,除了他,只有邻桌坐著两个穿著短衫的汉子,看打扮跑江湖的。
他们起初也只是沉默地喝酒,几杯黄汤下肚,话匣子才稍稍打开了些,但声音依旧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
“听说了吗……冀北的王家,没了。”
一个汉子夹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另一个汉子手一抖,酒差点洒出来。
他连忙四下看了看,见店里只有张玄景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道士,才鬆了口气,压著嗓子骂道:“你他娘的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胡咧咧?”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
先开口的汉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又低了三分,“我是说真的,满门上下,一百多口子,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焦炭。嘖嘖,惨吶。”
“甲子年的那场乱子,还没完?”
“完?早著呢!那是刨了根的仇。听说出手的是……龙虎山那位。”
“嘶——”另一个汉子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是……是那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连“张玄景”这个名字都不敢提,那三个字本身就带著某种不祥的魔力。
“除了他,还有谁有这本事?”
那汉子喝了口酒,给自己壮胆,“江湖上都传遍了。说那位爷,根本不是人,是龙虎山养的一头凶神。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一张嘴能吞下一座山,专吃咱们这些异人。”
旁边桌上一个带著孩子的妇人,听见他们的议论,忽然尖声叫了起来。
她一把將哭闹不休的孩子搂进怀里,用手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对著那两个汉子怒目而视,“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再提那个名字,把我家娃儿嚇出个好歹,老娘跟你们拼了!”
那孩子在她怀里呜咽著,被捂得小脸通红,却真的不敢再哭出声。
两个汉子被一个妇人指著鼻子骂,脸上也掛不住,但对上她那副拼命的架势,又不敢真的发作,只是悻悻地嘟囔了几句,便埋头喝酒,再不敢多言。
整个麵馆,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张玄景將最后一口麵汤喝完,放下筷子。
三头六臂,饕餮大口,专吃异人。
他听著这些荒诞不经的传说,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表情。
他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滑稽戏。
他的心,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这些外界的评价,无论是畏惧,是憎恨,还是神化,都像一颗颗投入井中的石子,连涟漪都无法激起,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井底。
他只是一个下山渡劫的道士。
这些,都是他的“劫”。
他站起身,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转身走出了麵馆。
店家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嘆。……
与异人界这片愁云惨澹,万马齐喑的景象不同。
张玄景路过一处赌坊,气氛却显得异常……
热烈。
这是一个破败的地下赌坊,空气中汗臭、酒气和廉价菸草混合的刺鼻味道。
一群衣衫襤褸,形容猥琐的傢伙,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喝著劣质的烧酒,脸上却都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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