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乌雕弓(2/2)
隔壁杨秀才家,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隱约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李敢走到院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杨文远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露了出来。
见到是李敢,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尤其是在看到他手中提著的肉时。
“李……李敢兄弟?这么晚了,有事?”
“杨先生,”
李敢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山里人朴实的笑容,“今日在山里得了点野物,送块肉给先生和婶子尝尝鲜,补补身子。”
说著,將手中的猪肉递了过去。
杨文远看著那块分量十足的猪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连连摆手。
“又送来……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文远受之有愧。”
“邻里之间,互相帮衬,应该的。”
李敢不由分说,將肉塞到他手里,语气诚恳,“先生平日教几个村里的娃娃们认字,也没收过束脩,这点肉算得了什么。”
杨文远推辞不过,只得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五味杂陈,低声道:“多谢李敢兄弟了。”
李敢顺势道:“其实,今晚过来,还有一事想与先生商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家简陋的堂屋,看到墙角立著的那张黝黑髮亮的一石强弓,开门见山:“先生家中艰难,那税吏催得又紧。我想著,先生那张家传宝弓,若是肯割爱,我愿出二两银子买下。”
“二两?”
杨文远失声惊呼,隨即意识到失態,压低声音苦笑:“李敢兄弟,这弓虽好,却值不了这许多。市面上一石新弓也不过一两半,此弓年岁已高……”
这弓是他对父亲唯一的念想,可现实逼人。
老母臥病,税吏如狼,他一个文弱书生,连守护家传之物都如此艰难。
李敢正色道:“先生此言差矣。此弓伴隨令尊纵横山林,饮过蛮血,岂是寻常新弓可比?”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诚恳:“再者,我看虎头、石头他们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先生满腹经纶,是村里唯一的读书种子。”
“若先生不弃,我想请先生閒暇时教孩子们识文断字。这二两银子,半是购弓之资,半是预付束脩。”
杨文远愣住了。
他原以为李敢只是个运气好的猎户,没想到竟有这般见识。
二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用度,对方却说是“半是束脩”。
这分明是既要解他困境,又要全他体面。
杨文远沉默良久,长长嘆了口气,再想到臥病在床的老母,终於鬆口了。
“李敢兄弟……不,李兄。”
“你之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恳切。文远……答应了。”
他走到墙角,取下那张一石强弓,缓缓递到李敢面前。
“此弓,名唤『乌雕』,乃先父心爱之物。望李兄……善用之,使之不至於蒙尘。”
李敢神色肃穆,双手接过“乌雕”。
他能感觉到这张弓的不凡,远非他那七斗弓可比。
弓身黝黑,线条流畅,確是好弓。
自己的记忆里,杨父当年便是凭此弓在西山中闯下名头。
“先生放心。”
李敢沉声道,“李敢必不负此弓,待明日,我便將束脩送来,孩子们的蒙学之事,也劳先生费心了。”
“好。”
离开杨家,月色正好。
李敢背著乌雕弓,心中一时有些感慨。
这世道,逼得读书人舍了脸面,逼得猎户不得不行险深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