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家(2/2)
梁璐被他这副样子嚇到了。她预想中的爭吵没有发生,祁同伟这种不同寻常的死寂,让她心里莫名一慌。她脸上的嘲讽渐渐僵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和不確定。
“同伟?”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放缓了些,“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祁同伟没有回答,依旧那样看著她,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在汉东大学校园里,风华正茂的自己和同样骄傲的梁璐。
梁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站起身,走近了几步,连声问道:“同伟?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呀!是不是工作上的事?陈岩石的案子牵连到你了?”
好久,久到梁璐几乎要忍不住去摇他的肩膀时,祁同伟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乾涩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般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
梁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祁同伟的目光终於有了一丝焦距,凝聚在梁璐那张已显岁月痕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风采的脸上,声音低沉而艰难:“对不起…梁璐。我以为…我以为当初毕业分配,都是梁家在操纵,在打压我,逼我…逼我娶你。最后我在操场和你下跪求婚…一切都被我归咎於是你要求的,是你们梁家设的局…所以我恨梁家,恨你…恨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继续说下去:“现在…周瑾副省长,他…他查清楚了。都是陈岩石…是他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在里面做了手脚。和你…和你父亲,关係不大。”
梁璐彻底呆住了,她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男人,听著他口中说出这石破天惊的真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这么多年,她何尝不委屈?何尝不痛苦?丈夫的恨意像一根毒刺,扎在她心里二十年!
“你…你现在才知道?”梁璐的声音带著哽咽和难以置信的颤抖,“我当年…我当年就说过,我爸他虽然…虽然希望我们在一起,但他还不至於用那种手段去逼一个学生!是你不信!你从来就不信我!你只信你自己愿意相信的!”她的情绪有些激动,眼泪终於滑落下来。
祁同伟看著她的眼泪,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地疼。他无力反驳,因为梁璐说的是事实。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拒绝了一切可能的真相。
“是…是我的错。”祁同伟的声音更加沙哑,带著一种彻底的疲惫,“我被仇恨蒙了心。对不起…梁老师。”
这一声久违的“梁老师”,让梁璐浑身一震,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汉东大学讲堂。那时的祁同伟,是那个出身贫寒却才华出眾、眼神明亮的学生,会带著敬意称呼她一声“梁老师”。
祁同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的眼泪,低著头,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声音空洞:“如果你…如果你觉得这样过下去很痛苦,我们…我们就离婚吧。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你,梁老师。我…我没脸面对你。”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没有走向臥室,也没有去书房,而是步履蹣跚地走到客厅的沙发旁,重重地坐了下去。身体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头向后仰著,靠在沙发背上,双眼失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盏他们刚结婚时一起挑选的、如今已略显过时的吊灯。他整个人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雕塑,只剩下一个被疲惫和茫然充斥的躯壳。
梁璐独自站在客厅中央,听著他那番石破天惊的话,看著他这副从未有过的颓丧模样。离婚?这个词他以前也在爭吵中提过,但那总是带著愤怒和威胁,而这一次,只有一片死寂般的绝望和认命。还有那句“梁老师”……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之前的激动和控诉,却在这片死寂中慢慢沉淀下来。
她看著那个靠在沙发上的男人,这个她爱过、恨过、纠缠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的他,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安厅长的影子,也褪去了平日里对她的冷漠与尖刺,只剩下一种近乎破碎的脆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工作不久,在一次任务中受了轻伤,在她面前也是这般强撑著,却掩不住那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那时的她,心里满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