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脱甲为民(2/2)
“劈肩断锁,砍肩胛,断关节;
扫膛压腰,横刀平扫,专打腰眼;
砸颈封喉,用刀脊震颈,不求破骨,求他乱;
回肘撞柄,砍不中就转身撞人,能活最要紧;
步进连劈,一边走一边砍,別傻站著等死。”
他顿了一下,语气低了下来。
“你把这几招练熟了,別说毛贼,就是真上阵,也能换口气出来。其余的变化,全在这几式里,你自己去悟。”
他看了李肃一眼,说道:“刀法不在花样,在生死那一念。”一下子古龙附体干什么。
第三天快中午时分,他们赶到了乌鸦渡。
这地方果然如高慎所说,建在一处天然河湾上,寨子背水面山,寨墙虽已倾塌过半,但主门还有旧石架撑著。靠近寨心处,还有一口乾井与一排断木房梁,积雪压得整个寨子像一只埋在雪底的兽,死气沉沉。
“没人。”高慎四下打量一圈,低声道。
“地方够偏,够破,也够安全。”石归节蹲下拍了拍地面。
眾人无声地点头。三天下来,鞋上结冰,马都瘦了圈,正好都处理掉。
李肃开口道:“阿勒台,去卸马。六匹马交给石归节,牵去集上卖了,再买些像样的百姓衣裳与鞋子。换了这身皮,咱们后头才好走路,也好进镇住店打尖。”
“好嘞。”两人一前一后应下,利落地去办。
“我去找船,安排渡河。”不等李肃说,高慎就说出来了,他把皮袄和弓都放下,自顾出了门。
剩下裴氏姐弟看著李肃。
“看什么看?裴询你去练刀,裴湄你去收拾吃食。”
有人狠狠瞪了李肃一眼。
不多时,石归节回来了。
他背上驮著一个沉沉的布包,一身裹著旧麻袍,把包一扔。
李肃打开一看,粗布褐衣、灰棉外袍、旧草鞋、裹脚布,还有两顶破帽;再底下,是几块整齐摞起的碎银、零星铜钱,还有一小匹细布。
“都卖了?”李肃问。
“六匹,散著出,马鞍和韁带也拆了。”他坐下,摸了摸膝盖,“三家分著卖,没人多问。后来又绕到镇边一家当铺,翻了半天柜底,才挑出这些旧衣裳。还剩银子三两,铜两百多文,还捎了一匹布。”
“够了。”李肃点头。
他接著说:“衣裳我按人挑的。你的是青布外褂配褐里,读书人;裴洵那小子,我给他拣了件紧打短衣,袖口捲起,正好装个跑腿的廝养;阿勒台那身粗料的毡裳。”
“石三你自己呢?”李肃问。
“我?樵户。”他撩开袍子,露出麻绳綑扎的衫子,“给少爷挑行李的长工,你们的刀和护肩都收在麻包里我背著。”
“裴湄那边?”
“给她找了件旧裙袍和披帛,”他顿了顿,“你就说她是你从小带出来的丫鬟。”好好好,石三你有眼力见。
“那高慎这个大个呢?”
“吶,这件深青长袍,你的护卫,唬人得很。”
此时寨门外又响起一串脚步。
“我。”是高慎的声音,雪地里显得乾脆利落。
他推门而入,身后还跟著一人,穿著一身磨得发白的旧棉袍,身形魁梧,头髮散乱。他一进门就本能地四下打量,眼神在李肃和石归节身上略一停顿,隨即抬手拱了拱:“某田悍,摆渡的。”
高慎说道:“我没去主渡口,绕到西边暗滩找的他。他那条船不大,但结实,五六人和行李都能过。不过要先收钱,所以带他回来。”
田悍嗓音沙哑却乾脆,“不走明面,夜里四更起水,逆流,两个时辰就能过岸。你们若不拖,天亮前能落脚。”
“价呢?”石归节问。
“渡一次,两百文铜钱,不还价,现在给。”田悍说,“我不问你们从哪儿来,也不管你们去哪儿,只看规矩。”
“行,石三,给他钱。”李肃点了点头,“是个利落人。”高慎在他身后頷首。
“那边风紧,过河后你们別耽搁。”田悍看著火光,“西岸两里有个庄口,庄头有个车马行,可以雇辆大车继续赶路。”
石归节將最后一块油布打结,拍了拍背囊,站起身。
“都换好了?”他扫了眾人一圈。
李肃点点头,抖了抖身上的褐衣青褂,腰上束紧麻绳,读书人的模样虽寒酸,却不显破绽。唐刀包裹妥当和裴询的双环刀一起,还有护肩,藏在石归节的背囊里,上面压了乾粮袋,一时难辨。
高慎將他的弓弦解下,和羽箭,筋丝都放在自己的背囊,还用麻布裹了弓身,单手拿著充作旅人的拐杖。
最后是阿勒台,他已换上褐灰色的西胡毡袍。他的长枪已经拆解,枪头同样放在了石归节的包中,而枪桿则缠作“牲畜驱杆”,斜背在身后,若不细看,与普通边商挑杆无异。
石归节打量了一眼,语气透出几分满意:“行。像个赶车的。”
屋里,裴洵正蹲著,把换下来的皮袄、旧衣一件件埋入角落,再用泥灰盖上。
三更天,寨门被推开,风雪扑面而来,眾人鱼贯而出。
夜空仍暗,月光被云层遮去。一路南行,山林渐远,地势趋缓,脚下的雪被人踏成一道道浅痕。约莫走了三里,耳边隱隱听见水声。
再前行百步,便到了渡口。
那条窄船正泊在暗滩尽头,船身被水推得上下起伏,一道身影却稳稳立在船头。还单手提著根大竹蒿,怕不有三四米长。
李肃望著那脚力与臂势,眼中微闪:“这人只怕不是摆渡的吧。”
等眾人登船,田悍也不说话。
船身微晃,他一篙入水,小舟滑入夜色。
风起,雪落,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渡过这条暗河,走向未知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