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河心夜战(2/2)
李肃倚坐船中,正剔著指甲,斜眼望著他们,语气淡淡,一脸不屑:“还有谁想帮我师父磨刀?”
话音未落,只听“噗通、噗通”几声水响,竟是那瘦高首领见势不妙,率先翻身跳水遁走。
其余贼匪也群起效仿,竟连船都不要了,一窝蜂跳入冰冷江水,沉浮逃散。
李肃望著这一群洑水逃命的壮士,悠然嘆道:“这天冷成这样,身体真好。”
水面渐归平静,只余几根渔网在波光中缓缓沉落。
船侧尚掛著两条勾索,铁鉤死死咬著舷板,寒光未散。田悍缓步走至船边,面如铁铸。
他抬起左臂,露出结实前臂。单手提蒿,发力一甩,“啪”地一声,將一根勾索猛力抽断!紧接著转身一击,又断一根!
他將蒿杆缓缓横放於船沿,躬身抱拳,低声道:“多谢几位出手相援。”
李肃没答话,只见田悍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包钱袋,沉甸甸地递过来。
“方才船未靠岸就开了打,我这点薄技不但误了正事,还连累诸位动手。二百文摆渡钱,理当奉还。”
李肃挑眉看著他,一副欠打的模样,没接钱。
田悍愣了一瞬,隨即將钱袋放到船舱里,转身继续撑蒿,无多言语,默默將眾人送过河去。
寒风裹水,船行如幽影。直至西岸岸边,船身一震,他才止住蒿杆,道:“已到岸。”
李肃没起身,阿勒台刚站起,就被石归节摁下。
李肃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却如鉤入水心:
“你是哪路军下?”
田悍脚步一顿。
“昭义军,潞州人…”他低声答道,嗓音粗哑。
李肃点了点头:“昭义兵王,跑来乌鸦渡做摆渡人……怕不是折了枪、丟了甲,又折了骨头吧?”
田悍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李肃缓缓抬起眼,看著他继续说道:
“你知道那群人是谁,他们也认得你。今晚没杀成,明晚就会杀回来。你扛得住一次,两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怕哪天真做了这河里的鱼食?”
风吹过船篷,水面如鳞,空气里是刀锋未散的血腥。
“还是说,你愿意一辈子在这乌鸦渡上討生活?靠两文钱一人,一桨一蒿地混到老,最后死在哪条水缝里都没人知道。”
田悍盯著李肃,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抱拳低声道:“景福元年(902),朱温亲率十万攻潞州,我军奉命死守,一守就是两年。终归人困马乏,援兵不至,兵死將折。”
他顿了顿,望著漆黑的河面,仿佛还能看到潞水两岸的尸山血河。
“我原是昭义军左翼长枪营的都头,练的是昭义制军枪,八尺整,枪刃宽两寸,重三斤六两,挑马可穿肋,扫人能断骨。可那年,我那都三百人,到最后一人不剩。活下来的是我,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命贱。后来说什么守土有功,却没半个赏银。转头就把我们这点残兵扔去別处填阵。我不愿兄弟白死,也不想再替人去送命,就……脱甲弃伍,逃了出来,流落至此。”
“跟我们一起走,我,他,他,他都是败战的残兵,但个个都是磊落的人杰,朝廷不靖,主帅不公,天地不仁,你那三百兄弟的公道,我们来帮你討。”
田悍久久未动。夜风猎猎,岸边芦苇起伏不止。
最终,他缓缓抱拳,低头一揖:
“田悍,昭义军残卒,愿从公命。”
眾人依次上岸,跟在他身后穿过湿滑的泥地与低矮芦苇,踏入更深的夜色。
田悍没有回头,那条旧船还在荡漾,那是他死过一次的过去。
天还没全亮,西岸庄口的元顺车马行里,伙计金二正抱著被褥打呼。谁料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脚,被他那脾气暴躁的掌柜冯魁踹醒了。
“还睡!天都擦亮了,哪家赶脚的,还等你拉屎吃饼呢!”
金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手揉著眼屎,一手摸著门閂去拆门板,嘴里嘟囔:
“冻得要死……哪有这么早的脚程……又不是正月出殯……”
他拎著撬棍,哈著热气,一块一块拆下门板,门缝里寒风直往脖子里灌。他半睁著眼拉开最上面一块,刚想探头看看天色,却突然整个人僵住了。
院门外青石板上,坐著七个人。
整整齐齐,正襟危坐。虽个个微笑,但气势逼人,一看就不是善茬。
金二瞳孔骤缩,撬棍“咣当”一声掉地,整个人往后一退,结结巴巴地喊:
“掌、掌柜的……门口……来了七尊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