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铁律立基(2/2)
“这是之前我给周承晏腰带上嵌的那颗狮子国水苍玉,从林备的赃物中拿出后,我这次去洛阳找到玉工老匠,將其重新切磨。椭圆改为正圆,可惜重量从原本的六钱变成了五钱,更多切面虽略损重量,但能倍增火彩,让宝石在灯下犹如星光溅散。”李肃掀开锦布,一颗正圆形、深蓝如夜空的宝石在冬日微光中闪烁著耀眼火彩。
原本这蓝宝石形如椭圆,体態略显笨重,切面略粗;洛阳玉工依照当时中原流行的“面线交错切”技法,將石头逐步打磨成正圆型,並精心削出十余道微小切面,使其能在光线下反射出更密集、细碎的光芒。
他顿了顿,补充道:“洛阳的玉工先以细齿小锯將宝石分出基准面,再用鹿皮包裹砂石粉慢慢研磨,最后用鱼鳞粉细拋光,抹上极微量桐油提亮,工序之细几乎不容半分差池。你看看要缝在袖口还是放在幞头巾上?”
李肃说道:“黄映,你小子心思倒是细致,这切工也做得更胜之前。但这东西原是周承晏所用,每日招摇过市,虽已改了形状,目前还是会引人猜想。”
他的眼神落在黄映身上,微微挑眉:“你先將它收在你家,暂时封存,待后面再看是否能改制成更合適的饰品,或嵌入刀剑之上。届时再做定夺。这次你去洛阳,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吗?”
黄映满脸的嘚瑟:“大人,此行洛阳,属下暗访数日,先在营造坊听闻有两位大匠常年联手承接城內外大户、寺观的工程,於是辗转找到两人所在。”
“第一位名鲁匡盛,年四十九,外號木华楼妙手,其祖上起自唐开元年间,专为长安、洛阳修建寺院、望楼、廊桥、宅第。鲁匡盛自幼隨父在洛阳大明寺、白马寺修缮木构,精通榫卯、斗拱、挑梁、檐柱技法,对木质的抗压、防腐、弹性了解极深,能根据木料不同特性製成最適合承重或减震的构件。”
“他不仅能建宅、庙、楼,还能打造弓床、弩机座、军用木甲牌、攻城车、木轮战车、粮箱等各式军中木具。多年前曾为潞州军营打造过三台滚木拋石机,因此对战具结构尤为精熟。他膝下有徒弟七人,皆通木作,但因时局动盪,现寄居洛阳外城营造坊接零散活计。”
“我也去看了他为洛阳城东安乐坊大户修筑的双层望楼,只用木料,楼高五丈却无晃动之虞。”
黄映语气带著钦佩:“我装作豪商上门寻师造宅,仔细看过他的作业现场,木樑接口无隙,榫卯以斜榫、燕尾榫交替加固,属下暗想若此人可来凤州,军中弓床、车架、木盾必能焕然一新。”
“第二位名和柏龄,年五十三,人称中州地作大匠,家族三代皆为地作工匠,他自小隨父在洛阳东市、长安西市修筑坊墙和城门。他曾主导洛阳神都大云寺的夯土坛基重筑,能將泥土、砖石、木樑配合到彼此不相衝,极擅坡地和台地夯土。属下在他作坊看到用黏土、砂石配比做出的样砖样块,敲之声脆、拿之不散,步步皆实,足可用来修城基、寨墙。过去曾为晋国军营修筑过野战寨柵、临时营盘。”
“和柏龄膝下现有徒弟十余人,均具备中型城门、城楼、军寨木土混合建筑的独立作业能力。鲁、和二人因局势混乱、活计时有断绝,又素来常合作,一个负责木作,一个掌土作,相互配合多年。”
黄映说到这里,目光中闪过一丝得意:“暗中探查后,我便借请两位大匠共饮,对他们坦言凤州城当下稳定,亟需修缮城防、建军营工坊,並允诺若愿前来,材料供应、匠人食宿皆可由凤州提供,另许自由教授徒弟、组建工坊和子弟功名。鲁匡盛听后沉吟许久,坦言在洛阳乱世接活不稳、徒弟经常飢一顿饱一顿,凤州若真能稳定供料,他愿一试。”
他顿了顿,又道:“和柏龄年纪稍长,心思更谨慎,但听属下细述凤州对技艺的重视,以及大人执政城內百业俱兴,他眼中几次透出火光,还说『若真如你所言,愿为你家大人营建高城深池』。二人当场议定,正月先各带三五名心腹徒弟,不带家眷前来凤州探看。若確实有可为,便愿长驻为大人效力。”
“做得好,我让军务厅明年还找你定製部分军服。”
“哎哎,不对呀,说好的赏银呢?而且怎么是部分,你不要跑去梅掌柜那,他们家料子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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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夜色深沉。便殿內火盆焰火熊熊,王建披著玄色绣金蟒袍坐於上座,目光冷冽。
潘峻拱手躬身:“主公,蜀中之地,自西山蛮部归降、剑州、眉州余乱荡平,八十余州皆归大蜀之命。城坊復市,府库充盈,军粮足支三年。朝廷秋后减赋两成,百姓虽苦刀兵,然已见喘息之机。”
李顺从旁补充:“臣近月巡视成都、绵州、雅州、资州等地,工坊重开,工匠回营造坊,铁炉、木作、布作次第復工。惟中西川交界小股乱兵尚有残留,臣已遣骑队搜剿。”
王建眯起眼,缓声开口:“朕观大蜀安民立国之策渐见成效。然天下未寧,四方皆有窥伺之目,尤需诸卿明辨。”
潘峻上前一步:“东境汉中通向关中,梁军尚在秦州、凤翔等地与岐王李茂贞相持。”
李顺接著道:“北面是秦岭险阻,与晋李存勖相隔,晋军现专注河东与梁爭夺,不暇南顾;而岐王虽地接关中,但凤翔到汉中多山道,兵粮难行。”
潘峻又说:“至於南方,巴丘、荆南多残乱,杨行密死后江淮诸军內斗,虽新立吴国,但此国正困於內乱、连年水患,一时难有南上之力。”
李顺低声道:“至於蜀西之地,乃滇地南詔旧部。然南詔自大长和政变后群龙无首,內部诸部落各自割据,近年再无力北上骚扰;此方暂可无虑。”
王建眸中寒光微闪:“梁岐相爭、晋梁互斗,东道与北道自顾不暇;吴国江淮水乱未已,南方未稳;滇地残破自守。我大蜀得天府之固、地险之助、粮富之利,此乃上天赐我之安定。”
“汝二人,宜加倍勤勉,勿负朕望。”
潘峻、李顺闻令,齐声伏地应道:“谨遵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