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遮天蔽日(1/2)
今年春天,西北天格外开脸,雨水来得及时,接连几场春雨浸润田畴,地气翻腾,麦苗拔节得快,山风也不再那么乾冷。暖意自三月起便不曾断过,直到五月下旬,已是草长叶茂、麦穗將熟的时节。
就在这样一个阳光温和、风里带著泥土清香的午后,黄映隨黄家商队自汴州归来,一路尘土未歇,便径直赶到李肃在凉州的府邸。门前守卒来通报:“黄家三公子到了。”
李肃放下笔走出厅外,远远便见他一袭淡青衣衫,眼神明亮,手中拎著两只包裹。
“这些是你叫我在汴州找的面料,你要的衣裳全做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將包裹递给李肃。
李肃当即请黄映入正堂坐下。他这一路从汴州赶来,风尘未散,仍显疲色。李肃吩咐人上茶,不多时,倒是庆子一袭浅红襦裙出来,挽了半髻,笑盈盈端著铜托小壶走了进来。
“黄三公子来了啊。”她笑著道,將茶壶放下,给二人斟茶,手脚利落,姿態嫻熟,倒真像府里的小丫鬟。
黄映在一旁笑:“李兄家风,倒也清奇。”
李肃轻咳一声,抿了口茶,说:“她向来隨性,我也不拘她。再说,她的茶肆就要在凉州东门主街开张了,到时候,凉州这西进东来的商旅,哪个不从她门前走?从西域来的要往中原去,从中原来的要进回鶻地,全都得经过她这壶水。”
庆子听李肃说起,眼睛一亮:“东门那几户铺面看了好几家,我那家最好,阳光足,门口宽,地方大。”她语气颇为得意,却完全没提铺面怎么来的、银钱从哪出。
李肃看她一眼,笑道:“这开茶肆的钱,还是我这个夫君掏的,说好是借哈,哪日你挣了钱,记得还帐,我们好像没谈利息是多少。”
庆子便低头咕噥一句:“还有收利息,真小气,最多给你抄经咯。”
“行了行了,不要再往下说了。”李肃赶紧打住,这姑娘真的什么都敢往外说。
李肃斜倚著榻边小几,笑问黄映:“这一趟回去汴州,风物如何?梁王那边,可有新动作?”
黄映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梁王眼下倒是消停了些,今春没和岐王、晋王起衝突,汴州倒还算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向窗外掠去,似回忆起了什么:“今年春天確实暖得早,麦苗抽穗快,汴水以南的麦子顏色已经泛黄了,我看再过不了半月,头一茬就该开镰了。”
李肃点了点头,正要问他这趟还有哪些要紧见闻,他却忽地笑了,靠近半步,神秘地眨了眨眼:“不过,我还特意去移花宫走了一趟。”
黄映掩嘴轻笑:“魏班主如今可风头正劲,一曲《赠移花宫主》,如今在汴州教坊传唱不休。人家都说那词才惊艷压世,连魏班主自己说,『此曲一出,移花之名足登王府之堂』,如今她已被推为教坊第一人了,连金陵来的都甘拜下风。”
庆子的小脑袋探过来,好奇的说:“魏班主是什么人?这么有名。”
“哈哈,一个唱歌的,哈哈......庆子呀,拿点御果子来。”你个黄映,下次能不能单独和我说这些。
庆子马上乖巧的一鞠躬,迈著小碎步进去后面了。
黄映饮了口茶,原本轻鬆的神情忽而微敛,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不过倒真有一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李肃放下茶盏,看著他:“什么事?”
他说道:“我从汴州往凤州回来,一路走得不快。大车队要照看,我也偶尔落脚歇息。有一日行至陈州以南一个小镇,路边是一片麦田,眼见麦色已沉,便隨手掰了一根麦穗来捻著玩。结果你猜怎么著?”
他微微抬眼看李肃,语气顿住。
李肃神色一沉,隱约猜出端倪,低声道:“你是说,麦壳里头有虫?”
“是虫卵。”黄映点头,眉头皱得更紧,“我细看了,是一粒粒白中带灰的卵粒,藏在麦芒之下,数量还不少。我问了当地农人,他们说也不是头一回见,但今年尤其多。”
李肃放下手中茶盏,身体前倾,语气变得凝重:“你確定那是蝗虫的卵?”
黄映看著他,缓缓点头:“八九不离十。我虽不是专门的农人,可在商路上跑久了,也见过几次蝗灾前的苗头。这情形……太像了。再加上今年春天暖得早,虫卵孵化也快,我实在担心,若是大风一起,再有乾热之势,说不定……”
李肃望向窗外远天,凉州此刻仍风光宜人,可那一层不安,已悄然压在心头。
“蝗灾若发,从黄淮一线铺开去……都是梁王的地盘。”李肃低声说。
黄映神情凝重地应了一声:“对。”
李肃靠回椅背,抿著茶,目光微沉:“那照你这么说,若真是蝗虫卵成灾,下个月汴州周边麦子怕是收不得了。那梁王的兵……吃的东西从哪儿来?”
黄映看了李肃一眼,低声道:“梁王的军粮,大致就靠两头。一是黄淮平原的麦子、粟米,尤其汴、宋、陈、蔡几州的粮仓,再就是靠江南输粮。”
“江南?”
“对。”黄映点头,“就是杨行密所建之吴国那一带。那边地气足,水田多,种得多是粟、黍、稻等杂粮。每年从淮南、江东一带徵来的粮,会用大船沿著运河北上。先走扬子,再接隋朝那条旧运河,穿寿州、泗州,一路送到汴河入城。”
李肃缓声问道:“你们黄家行商多年,你说说现在江南的米价如何?”
黄映拢了拢袖子答道:“若说米价,得分地讲。像苏州、润州那一带是江南稻穀產区,运河通畅,向来粮多价平,眼下每斗大约二十到三十文;再往杭州、广陵那边,虽也通商,但城大人密,用米之多,价就涨些,大约四十到五十文之间。”
他顿了顿,又接著说:“要说偏远些的县镇,譬如浙江西部、江西南部那些不靠水路的小地方,运输不便,有的地方一斗得一百多文才买得到。”
李肃点点头:“那陈粮多不多?新粮又如何?”
黄映一笑,眼神一亮:“每年的江南仓里商户手里的陈粮大概尚有三成存量。因为南方湿气重,一般一年半必须出清,否则易霉。尤其现在新粮上市,这些陈粮不少人都愿贱卖出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