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流民道(上)(1/2)
雪粒子刮过官道,在枯枝上凝成冰棱,荒野如一张被揉皱的惨白宣纸。左家军的马蹄一如既往碾过雪下冻尸,仍能听见颅骨碎裂的脆响,仿佛踩碎了一地风乾的核桃。
北风卷著细雪扑在左梦庚的铁护颈上,冰渣渗入领口,他却浑然不觉——三日前许州城头的火光仍在他瞳孔深处跳跃,姨娘落水的尸首、女童迸裂的脑浆、亲兵割耳时的狞笑,像一柄钝刀反覆刮擦著他的神经。
他勒马停在一处土坡上,望著坡下蜿蜒的流民队伍。那些佝僂的影子裹著破絮,像被风吹散的灰蛾,在雪地上拖出歪扭的痕跡。
有个妇人抱著襁褓缩在榆树下,襁褓早已僵硬,她却仍机械地摇晃著,乾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童谣。更远处,几个汉子正用冻僵的手指刨开雪层,挖出草根塞进嘴里咀嚼,喉结滚动的模样像极了吞咽尸骨的野兽。
“少帅,前头就是李家集,”王铁鞭打马近前,铁面罩上结著冰渣,“要绕道还是……”
左梦庚没答话,目光紧紧盯在流民堆里几个佝背的汉子身上。他们虽也裹著破袄,脚步却比旁人沉得多,踩雪时膝盖微屈,像是常年扛旗的兵卒才会有的姿势。最显眼的是个独臂老汉,他弯腰捡拾柴火时,断肢处裹著的麻布突然散开,露出半截被狼牙棒砸碎的臂骨——那伤口绝不是流寇的乱刀能留下的。
“把那个穿靛蓝袄子的带过来。”左梦庚突然扬鞭一指。
亲兵们呼啸著衝下土坡,马蹄掀起的雪雾惊飞了啄食尸骸的乌鸦。被揪住的汉子挣扎著嘶吼,却在看到左家军旗时突然僵住——旗角扫过他脸颊时,露出一块暗红色的旧疤,形如箭簇。
“从过军的?”左梦庚盯著他虎口的老茧,那层厚茧从食指第二关节延伸到掌心,唯有常年拉三石强弓才能磨出这般沟壑。
汉子瞳孔骤缩,突然屈膝行了个军礼:“原卢督师帐下,夜不收什长赵四狗!”
雪地里传来铁甲摩擦的轻响。左梦庚翻身下马,解下狐裘披风扔过去:“天雄军五千精锐不是隨督师北上了?你既然能做夜不收,怎会流落至此?”
赵四狗攥著披风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喉结滚了滚才吐出话来:“兵部说咱们天雄军耗餉过甚……”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雄字刺青和数道伤疤——左梦庚只瞥一眼就知道是三道利器割伤和两处箭伤,“去年初就裁了几千弟兄,秋末分了一万多去洪总制麾下,今春又裁数千,每人只发得二钱银子……说是遣散费。”
他说著,举手指向流民堆里一个蜷缩的身影,“那瘸子叫孙大锤,崇禎八年跟著督师在滁州杀得高迎祥丟盔弃甲,如今腿瘸了,却连口薄棺都挣不上!”
左梦庚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那瘸子正用树枝挑开冻尸的衣襟,掏出半块发黑的饃饃往嘴里塞。饃饃碎屑落在雪地上,立刻被几只枯瘦的手爪抢食一空。
他忽然想起史书里冰冷的记载:从卢象升自建天雄军开始,朝廷对这支军队就从来没有放心过。一开始是不肯给编制,后来不得已给了编制,又限制人数,可卢象升转战多地,那点编制的兵力根本打不了仗,只能一边打仗一边自行招募扩编,再请朝廷追认。
朝廷有时被迫追认了,也依旧不放心,因此又打起拆分的主意,比如將卢象升招募、训练好的天雄军直接调拨给洪承畴一万两千余人这种事都干得出来——须知卢象升麾下总兵力最多时也就两万余人,还未必都属於天雄军,如此调走一万两千,相当於朝廷直接从卢象升手里拿走一半兵马给了別人。
按左梦庚的想法,这破朝廷也就是欺负卢象升是真忠臣,要是敢这样对他左某人,他面对朝廷天使时没准当场就得摔杯为號……
总而言之天雄军的兵力是一笔烂帐,卢象升有兵力需求,不足就只能新招再练,练完朝廷又继续调走或者遣散,如今经过反覆拉扯,眼下只剩约五千之数。这五千天雄军也不是一开始最能打的那批,且如今已然跟著卢象升北上勤王。若无意外的话,再过一两个月就该陪著这位悲情英雄在巨鹿全军覆没了……这狗幣朝廷啊,真是造孽。
至於那些被裁的老兵,有的饿死道旁,有的沦为流寇,更多人像眼前这些影子,在雪地里一寸寸爬向坟墓。
“王铁鞭,”左梦庚解下腰间的鎏金蹀躞带,“带人筛一遍流民,凡虎口有弓茧、脛骨带甲痕的,都挑出来——这个暂做军资,待到南阳换成钱就发给他们。”
“少帅!这可是大帅自己都捨不得用赏给您的……”王铁鞭盯著这条至少能换百石粮的腰带,金镶玉的带扣在雪光下泛著幽光。
“金银玉石要来何用?”左梦庚冷笑一声,忽然提高嗓门,“传令!从军者,日给粟米半升,凡斩贼一级,赏银五钱,绝不剋扣!”
五钱並不多,但此言一出,流民堆里突然站起十几条人影。那个独臂汉子踉蹌著扯开衣襟,露出胸前雄字刺青:“俺是天雄军炮营的!只要给口热饭,三十斤佛郎机照样扛得动!”
他说话时喷出的白雾里仿佛带著血丝,左腿膝盖稍稍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那是崇禎九年卢象升与洪承畴围剿高迎祥时,他在郧阳之败中被滚木砸碎的旧伤。
左梦庚的指尖在雕弓上轻叩。他看见那些佝僂的脊樑正在挺直,浑浊的眼珠重新燃起凶光——乱世里最锋利的刀,往往来不是新打的,而是磨去锈跡的旧刃。
二十七名老兵被带到粮车旁,王铁鞭肉疼地解开米袋时,左梦庚突然抓起一把生粟米塞进嘴里咀嚼。未能完全脱掉的穀壳割破口腔,血腥味混著霉味在舌尖炸开,他却咽得面不改色:“我军中自今日起,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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