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大战前(上)(1/2)
眾军官走后,花厅內只剩下左梦庚和角落里一直未曾出声的方以智。方以智面前的桌案上,摊著刚写了个开头的《南阳安民记》,墨跡淋漓,却在那句“左少帅仁德,开仓济民……”处洇开一大团墨污,仿佛一滴污血凝固的泪团。
炭盆的火光在方以智清癯的脸上明灭不定,他握著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笔尖悬在纸面,微微颤抖,久久落不下去。
左梦庚走到他案前,拿起那张被污了的纸,指尖拂过那团墨污,语气听不出喜怒:“密之兄下笔如负千钧?莫非『仁德』二字,就这般烫手?”
方以智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將军!城外是虎视眈眈的叛军,城內则是您屠戮士绅、夺其家產以犒军!不仅如此,学生还听闻,您在许州便驱民为饵,诱敌之兵!
您……您让我写这『仁德』、『安民』?学生这支笔,写得出刀光血影,写得出阴谋诡计,却写不出这顛倒黑白的『仁政』!”
看来这番话已经在他脑海里迴响了很久,以至於此时他的声音也因激动而嘶哑。
左梦庚静静地看著他,將那张污了的纸轻轻放回案上。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粒子灌入,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城下隱约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战马的嘶鸣,还有远处流民营地压抑的啼哭,似是孩童的悲鸣。
“密之兄,你看这南阳城,”左梦庚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縹緲,“风雪如刀,城外是数万想要衝进来把我们撕碎的豺狼,城內是惶惶不安的百姓和一群刚刚拿起武器、不知明日生死的乌合之眾。士绅恨我入骨,朝廷防我父如贼……”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方以智:“你告诉我,不用刀,不用血,不用这点粮食和空头许诺吊著人心,不用这些『顛倒黑白』的『仁政』装点门面,我拿什么守这南阳城?拿什么让这几千人,甚至几万人,跟著我在这里,挡住马进忠?”
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此番我若败了,城破之日,你心中那些『无辜』的彭家妇孺,一样会被掛在矛尖!这满城百姓,不过是叛军庆功宴上的另一顿血食!而你我的头颅,也会成为他们请功、耀武的凭证!”
方以智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左梦庚描绘的地狱图景,並非虚言。乱世的残酷,他一路行来,已看得太多。
方以智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寻常士子,其人生轨跡自童蒙时便显卓异。他生於桐城方氏世家,六岁通文史,十五岁已能背诵群经子史,家中稽古堂藏书“两间皆字海,一尽始羲皇”,为其博学奠定根基。
幼年隨父亲方孔炤宦游四海,北至幽燕,南抵闽粤,亲睹名山大川,更在九岁问学於西学倡导者熊明遇,初窥泰西质测之精。及长,他载书泛游江淮,结交汤若望等传教士,研习西方歷算、光学,仿製“观玄仪”观测天文,造“木牛流马”探究机械。然而,他又並不一昧盲从西学,乃以实验批驳传教士关於太阳直径的谬误,提出“气光波动”学说,开科学实证之先河。
他洞悉世艰,痛砭时弊。十四岁便徒步百里应试,且坦言:“天下將乱,士君子將习劳苦”,早已洞见王朝倾颓之兆。崇禎五年(1632),识破同乡阮大鋮借“中江文社”结党营私之谋,力劝友人退社,埋下与阉党对立之因。
崇禎七年(1634),因桐城“民变”,方以智移居南京。结交天下名士有黄宗羲、吴应箕、陈贞慧、冒襄、侯方域、顾杲、沈昆铜(沈士柱)、陈梁等人。崇禎十年(1637),他们大会东林党被害六君子的孤儿周茂兰、魏学濂等於桃叶渡。方以智和陈梁曾写长诗纪事,为东林党扬声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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