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真假怒(上)(2/2)
蒋允仪心头一凛,连忙欠身:“部堂明鑑!学生绝无为左梦庚开脱之意!只是虑及方抚台情面,且《安民记》遽然流传,若部堂申飭文书与士林舆论反差过大,恐於部堂清名……以及后续处置,反添掣肘。”
他巧妙地避开了“影响自身地位”的私心,抬出了“部堂清名”和“处置掣肘”的公义。
至於“方抚台情面”,这倒是他故意的:他当然知道熊文灿与方孔炤在剿抚问题上的不和,但这种不和还限於官面上,属於政见之爭范畴,尚未延伸到私人交情。
尤其,桐城方氏乃是易学泰斗,士林影响极大,蒋允仪与方孔炤有旧,熊文灿又不是不知道,而且熊文灿同样也不愿意在私交上与方孔炤撕破脸——他熊某人出身贵州永寧卫军籍,是典型的寒门士子,可不愿与桐城方氏真箇结仇。
见熊文灿沉默,怒气似乎被“舆论”二字稍稍压制,蒋允仪赶紧拋出核心建议:“学生愚见,左梦庚年少气盛,桀驁难驯,然其父左良玉正在河南剿贼,手握重兵,颇得杨阁老倚重。与其我等在此与其硬顶,不如……將此事推给左良玉!”
熊文灿眼睛眯了起来:“哦?推给左崑山(左良玉字崑山)?”
“正是!”蒋允仪思路清晰起来,“部堂可明发申飭公文至南阳,严词斥责左梦庚,令其收敛待命。然此公文,更多是为平息物议,堵悠悠之口。
同时,部堂当亲笔……或由学生代笔,密信一封,赶在给左梦庚的申飭公文之前,先火速送至左良玉军前!”
熊文灿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頷首,面现瞭然之色:“左良玉收到信,也必去信南阳,训斥劣子。如此本部堂申飭先到一步,而左良玉训斥隨后又至,左梦庚纵然跋扈异常,也不敢忤逆他老子的意思,只能服软……好!好计!那么,如何与左良玉说呢?”
“信中,”蒋允仪压低声音,条理分明,“其一,当盛讚左帅近月来剿贼之功勋——收降刘国能、收復许州、进兵郾城,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战功,夸一夸无妨,也好彰显部堂对其之信任倚重;
其二,则痛陈左梦庚在南阳屡犯禁令、擅杀士绅、手段酷烈,已激起豫楚士林汹汹物议,虽经部堂百般回护,然眾口鑠金,恐难久持;
其三,点明要害——『令郎年少气盛,然过刚易折』,『若因后方琐事,牵动朝堂物议,损及剿贼大局,岂非因小失大?』;
其四,亦是关键——恳请左帅『严加管束,以全父子忠义之名』,『速召其至军前效力,严加教导,令其戴罪立功』。
部堂明鑑,如此既能暂息南阳风波,又能將左梦庚置於其父麾下严加约束,使其无暇再在南阳生事。而左良玉为保其子前程,及自身剿贼大功,亦必会严令左梦庚北上。”
熊文灿听著,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算计取代。他当然听得出好赖,蒋允仪这番谋划,端的堪称老辣。
明面上,他熊文灿严厉申飭,占住了法理和大义;暗地里,把烫手山芋扔给左良玉,既利用左良玉管教儿子,又避免了与左梦庚的直接衝突,还暗示了“不管好你那儿子,他就会连累你这老子”的威胁。
同时,还给了《安民记》的舆论和方孔炤的情面,让各方都有一个台阶可下,更不至於让申飭显得过於蛮横无理。
“嗯……”熊文灿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指敲击著扶手,“闻韶兄此策,可谓老成谋国。就按此办!申飭公文,你来擬,措辞要狠,但也要留一线,可莫要逼得那愣头青狗急跳墙。
至於给左良玉的密信……你亲自执笔!务必把利害关係给他剖析清楚!告诉他,他儿子在南阳捅的篓子已经够大够多了,再大一点、再多一些,就连本部堂也捂不住了!让他自己看著办!”
“是!学生遵命!”蒋允仪心中暗鬆一口气,总算把熊文灿的怒火引向了更合適的方向,也保全了自己在幕府中的地位。
他立刻回到案前,铺纸研墨,开始构思那封既要体现熊文灿愤怒与无奈,又要给左良玉施加足够压力,还不能彻底撕破脸皮的密信。
熊文灿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地揉著太阳穴。这左家父子,真是一对让人又恨又怕的虎狼!
他心中暗骂,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剿贼,还真离不开左良玉这头猛虎。至於左梦庚那头雏虎……但愿左崑山能把他拴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