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庙堂算(上)(2/2)
“陛下,杨阁部、谢天官所言固是稳妥。然左良玉新败,威望大损,其嫡系主力金声桓等部又被其调往襄阳,南阳仅余其子左梦庚数千之眾。此正是朝廷分化、制衡左镇,收回南阳部分掌控之良机!”
此言一出,崇禎眼神微动。薛国观也微微点头,他虽然与杨嗣昌为盟友,但既然如今出任首辅,便也同样忌惮地方军镇坐大。
却不料,杨嗣昌比他们想得更远!
杨阁部立刻接话,这正是他第三策的关键:“陛下,甄司寇所言,与臣之第三策不谋而合!其三,便是解武昌之危,削左镇之势,收南阳之权!
如今革左五营肆虐楚北,威胁汉阳、武昌,其势虽不如张献忠,然若任其坐大,或与献贼合流,则江汉糜烂!
熊文灿、左良玉奏言,欲调江西、湖南、偏沅诸处之军,殊不知这些地方兵微將寡,且远水难救近火。环顾中原各处,唯有一支兵马可迅速南下,解此燃眉之急!”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崇禎:“那便是——南阳左梦庚所部!”
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姚明恭皱眉道:“杨阁部,左梦庚此前虽有小胜,然其部毕竟新练,兵马亦不过数千,如何能敌凶悍之革左五营?况其父新败,他南阳军心恐也不稳……”
“姚阁部所虑有理,然亦有不足!”杨嗣昌胸有成竹,“其一,左梦庚虽年轻,然固守南阳、阵擒李万庆、逼降马进忠、收覆信阳州,其能已显!其麾下郝效忠、王铁鞭实乃左镇宿將,赵恪忠、王大锤等辈料来亦非庸才。
日前锦衣卫曾报,其已整编『天枢』、『天璇』、『玉衡』三营步卒,又编郝效忠、王铁鞭两部辽骑为『天璣』、『天权』两营,如今五营齐整,日夜操练,不弱乃父!
其二,革左五营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难以同心。今观其行动,二贺並营,而马守应独走,便可见一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杨嗣昌的声音带著森然:“令左梦庚南下剿匪,胜,则解武昌之危,保楚藩无虞,朝廷得一善战之將,亦可稍掩罗睺山之耻!
败,则左梦庚部必遭重创!此子锋芒毕露,若任其在南阳安稳发展,假以时日,必成其父之续!
今借革左五营这把快刀,正好削其羽翼,耗其钱粮,弱其根本!使其父子皆困於战阵,无暇深耕南阳,日后天下安定,朝廷若要处置,也能游刃有余!”
他顿了顿,拋出关键的后手:“更有一利!左梦庚一旦率主力南下,南阳必然空虚!朝廷可密旨南阳参將陈永福……”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过来。
“陈永福?”崇禎疑惑。
“正是!”杨嗣昌解释道,“陈永福乃河南旧將,熟悉地方,素有威望。左梦庚此前虽任『南汝参將』,然臣与兵部却始终为陈永福保有『南阳参將』之职。
如此,二人名义上共掌南阳防务,实则职权衝突之下,必生齟齬!左梦庚虽以手段暂时安抚,然此等隔阂,岂能轻解?如今正可利用!
朝廷可密諭陈永福,趁左梦庚南下,暗中整肃南阳卫所残兵,联络地方士绅,接管部分屯田、工场护卫之责!
不求立刻驱逐左氏势力,但求分其权柄,弱其掌控,使南阳不再是铁板一块的左家私產!待异日时机成熟,或可令陈永福取而代之!”
崇禎眼中精光爆闪!杨嗣昌此计,深合他既要平贼又要防將、还要收回地方控制权的心思!
利用左梦庚去拼命,胜败皆可削弱左家,同时在南阳安插陈永福这颗楔子搅局,简直是一石三鸟!
“好!此计大善!”崇禎猛地一拍御案,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就依杨卿所言!擬旨!”
他站起身,口述旨意,字字如刀:
“一、五省总理熊文灿,抚驭无方,养寇遗患,致有罗睺山惨败,著即革职,留於襄阳暂署防务,戴罪图功,等候督师杨嗣昌抵达交接!若再有失,定即锁拿,夷其三族!”
“二、中原援剿总兵官左良玉,轻敌冒进,丧师辱国,遗失印信,罪无可恕!念其尚有微功,著贬秩三级,以参將衔统率旧部,戴罪立功,固守襄阳,不得有误!若襄阳有失,或再生事端,定斩不饶!”
“三、援剿副总兵左梦庚,忠勇可嘉,著实领本部精锐,权摄豫南防务。近闻楚北革左诸逆猖獗,威胁汉阳、武昌藩封重地……
著该员克日整军南下,进剿贺一龙、贺锦、马守应等部,务必扫荡群丑,解武昌之围,保藩封无虞!所需粮餉……著该员会同湖广巡抚方孔炤,就地筹措,朝廷……酌情拨补。”
崇禎说完又看向杨嗣昌,补充道:“另发密旨一道,諭南阳参將陈永福:卿忠勤体国,深明大义。左梦庚南下剿贼期间,南阳防务重地,责卿悉心整飭卫所,抚慰地方,严密关防,弹压宵小。
凡有异动,或左部留守人员不法,可便宜行事,密报督师行辕!事成之后,朝廷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杨嗣昌、薛国观等齐声应和。
这道旨意,既宣泄了皇帝的怒火,又维持了表面大局,更暗藏了多重削弱、制衡、分化左氏父子的杀机。
两位阁老相视一笑,只觉庙堂有我,算无遗策。区区左氏父子,粗鄙武夫,略施小计便可手到擒来。
然而,他们算漏了一点——陈永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