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白杆折(下)(2/2)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装著银子的箱子,白花花的银子滚落泥泞。“拿这点银子,就想让我数万將士去填献贼的刀口?做梦!”
李师爷声色俱厉,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使者脸上,“回去告诉你家抚台,没有现银十万两,休提发兵之事!少一个子儿,就让他等著献贼去取他项上人头吧!送客!”
说罢,李师爷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守卫士兵立刻上前,如同驱赶苍蝇般,將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使者架起来,连同他那些滚在泥里的银子,一起丟出了辕门之外。
又两日,重庆,巡抚行辕。
当使者失魂落魄、带著李师爷那番冷酷无情的话语和几乎原封不动(只是沾满了泥污)的银子回到重庆时,邵捷春彻底崩溃了。
“十万两?!他左良玉怎么不去抢!”邵捷春双目赤红,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在堂上疯狂地打砸著触手可及的一切东西——花瓶、笔洗、砚台……碎裂声不绝於耳。幕僚们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殃及池鱼。
“抚台息怒!抚台息怒啊!”一个不知死活的幕僚想上前劝解。
“息你娘个头!”邵捷春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將其打翻在地,犹不解恨,又衝上去拳打脚踢,“都是你们这些废物!庸才!误我!误我啊!”
这位进士出身、身居封疆的文臣,此刻竟然如同疯魔,將连日来的恐惧、愤怒、屈辱全部发泄在这个倒霉的幕僚身上。
好在他到底是文弱书生,没几下就打得自己气喘吁吁,这才颓然瘫坐在狼藉的地上,官袍散乱,脸上涕泪交流,混合著墨汁(打翻砚台溅上的)和血跡(扇人耳光时自己手还刮破了),狼狈不堪。
“十万两……十万两……”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四川府库早已空虚,为了供养张令、秦良玉的军队和左良玉之前的协防,早已是寅吃卯粮。现在让他上哪里去弄这十万两现银?
“抚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幕僚挣扎著爬过来,声音微弱,“府库……府库確实拿不出十万两现银了……但……但重庆城內……还有几家做井盐买卖的大盐商、大锦缎庄……他们……他们或许……”
邵捷春死灰般的眼中陡然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猛地跳起来:
“对,对,对!井盐盐商!蜀锦大缎庄!赶紧征餉……不对,是借!告诉他们,这是朝廷借的!只待平定献贼,本抚加倍奉还!快,快派人去!一家家去『请』!告诉他们,若敢不从,便是通匪!全家下狱!快去——!”
在巡抚行辕如狼似虎的衙役和兵丁的威逼下,重庆城內几家最大的盐商、绸缎商很快被“请”到了衙门。
面对邵捷春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和“通匪”的威胁,这些商人们儘管心如刀割,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他们一方面將消息上报给自己背后的老爷们,一方面也不得不先从了这位已经状似疯魔的巡抚老爷。终於在两天后,凑出了三万两现银,以及价值还超过了两万两的盐引与一批蜀锦。
当这勉强凑齐的“五万两”被再次送到顺庆府左良玉大营时,左良玉看著那三万两白花花的现银、轻飘飘的盐引以及大批精美蜀锦,嘴角终於露出了满意的、带著浓浓讥誚的笑容。
“三万现银、两万盐引锦缎……呵,邵捷春啊邵捷春,你到底也还能榨出点油水,总不算一无是处。”
左良玉掂量著盐引,隨手丟在案上,对侍立一旁的金声桓道,“传令下去,就说本帅感念邵抚台诚意,將士们得了餉银,怨气稍平。大军……明日拔营,南下重庆『协防』!”
金声桓会意地笑了:“末將遵命!大帅放心,末將定会『稳扎稳打』,確保大军『安然无恙』地抵达重庆城下!”
左良玉点点头,重新躺回软榻,闭上眼睛,仿佛又成了一个病弱的老人。只是那微微跳动的眼皮,泄露了他心中正在盘算的冷酷棋局。
他知道,就在他“稳扎稳打”地移军重庆之时,张献忠那把磨快的刀,应该已经砍向了下一个目標:夔州!
川东的情形,大致就是如此发展而来。
此时汉阳的湖广援剿总兵官行辕之中,左梦庚將父亲那封沉甸甸的密信一页一页地烧尽在炭盆之中,然后走到窗前,眺望著长江上游的方向。
雨后的江面烟波浩渺,水师的战船整齐列阵,蓄势待发。
“夔州……”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光芒和跃跃欲试的锋芒,“父帅,您这盘棋下得够大。驱虎吞狼,以藩王之血,染我左家之旗……
好!这湖广的大好棋盘,就让孩儿陪您,还有那位『八大王』,好好下上一局!”
他霍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股席捲江汉的霸气:
“传令!水师升帆,步骑登船!目標——荆州!告诉郝效忠,本镇要在船上,看到夔门最新的战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