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督师饵(上)(2/2)
“好算计,好胆魄。”左梦庚轻笑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为了逼我左梦庚就范,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看来,咱们这位杨阁部,是真被张献忠和夔州失守嚇破了胆,也对我左某人……忌惮到了骨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码头上那林立的帆檣和肃杀的军阵。
杨嗣昌这一手,打乱了他原本打算虚张声势、假意救援,实际上却趁机从容部署,整合武、汉一带为自身积攒力量的节奏,迫使他必须立刻、全力扑向荆州。
“少帅,那我们……”王拱辰请示道。
“计划不变!目標依旧是荆州!”左梦庚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过,不是『星夜兼程』去救他杨嗣昌,而是去『接收』荆州!
告诉郝效忠,先锋船队不必顾忌,全速前进,遇有可疑船只,一律驱离或扣押!凡有敢阻挠航道者,杀无赦!”
他眼中仿佛闪烁著精光:“杨嗣昌不是要在荆州城头等我吗?好!本镇就让他看看,我左镇大军是如何『如约而至』的!传令全军,即刻起锚!目標——荆州!”
不多时,长江水道之上,郝效忠先锋船队已经提前沿途开路了。
郝效忠乃是骑將,並不懂得水战,但他懂得选人——他从楚军水师之中挑选了一位看起来身形精悍、眼神坚定的备御带给左梦庚“面试”。
左梦庚其实也不太懂这个时代的大明水师將领应该掌握哪些专业技能,於是便从水文、天气等后世军官多半都有了解的方面询问了一番。
本来左梦庚也没抱太大的期望,却不想这名备御还真的都能回答。虽然其中部分回答充满了这个时代的经验主义气息,但左梦庚觉得已经够了——这年头的水师可不就大半都靠经验主义么,又不是这一个人的问题。
至少,这人看起来对於长江的水文、航道、气候等方面是有深刻了解的。这就够了,毕竟张献忠压根没有水师。
本著用人不疑的原则,加上確实无人可用,左梦庚当即提拔这个名叫周麟的备御为湖广援剿总兵官標下水师游击,权管(暂管)水师调度。
“升满帆!桨手全力!快!”
周麟站在一艘抢修一新的海沧船船头,声如洪钟,迎著猎猎江风。他身后的数艘快哨、艨艟如同离弦之箭,劈波斩浪,逆流而上。桅杆上“左”字大旗在风中狂舞,杀气腾腾。
杨嗣昌的手諭內容已通过快船传达过来。没有水师指挥任务、坐镇旗舰的郝效忠啐了一口唾沫:“呸!老东西,自己求死跑到荆州去,倒来咱们这儿催命!
去告诉周麟,让他叫水师弟兄都打起精神!少帅有令,全速前进!遇著不长眼的,甭管他是官船还是商船,敢挡道的,先揍了再说!”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夷陵城头残阳如血,映照著有些残破的城垣和城头守军一张张绝望而麻木的脸。
远处,张献忠大军扎下的营盘连绵不绝,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城头山的烽火台黑烟尚未散尽,寥寥飘散,仿佛城中士兵一般有气无力。
“援兵……援兵什么时候能到?”新任不久的夷陵知州声音嘶哑,抓著一名失魂落魄的守备军官。
那军官眼神空洞,望著浩渺的长江下游方向,喃喃道:“督师……督师行辕说杨阁部亲自来了……援剿左镇……左镇的大军也在路上……快了……就快了吧……”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城內存粮不多,箭矢稀缺,火器几乎没有。至於守军,这些年来已经逃亡大半,剩余一些家眷祖產都在夷陵本地的,士气也低落到了极点。
似这般情况,张献忠但凡发起猛攻,城破的结局隨时可能到来。
依旧是几乎同一时刻,襄阳至荆州的崎嶇官道上,也是烟尘滚滚。一支约五百余人的马队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顛簸的官道上奔驰。
为首之人,緋袍玉带,正是督师辅臣杨嗣昌!
此刻的杨阁部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中布满了血丝。谁能料到,他竟然肯放下文臣体面,亲自骑马赶路?不过,长途奔波的疲惫和內心的巨大焦虑,已经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他身后的督標营骑兵,同样是人困马乏。刚刚凑齐马匹的他们(前文写过,督师督標原本只有一百余匹马),胯下坐骑甚至有不少都是原本拉货的挽马,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所有人都知道,督师如今这是在用他自己的命去赌!赌左梦庚不敢、也不能坐视他这位督师陷在荆州!
“快!再快些!”杨嗣昌嘶哑地低吼著,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座下战马吃痛,奋力前冲,也不管会不会把这位地位尊贵的督师辅臣给摔落马鞍。
杨嗣昌自己也顾不上这些了,他必须抢在荆州城破之前赶到!必须让左梦庚看到自己已经在城头!如此,才能將那柄名为“督师安危”的利剑,死死悬在左梦庚的头顶!
马蹄声如雷,踏碎了暮色,带著一股悲壮而孤注一掷的决绝,卷向那风雨飘摇的荆州城。
杨嗣昌不知道,他这倾尽全力的一跃,不仅是为了逼出左梦庚的救援,更是在无意中,为另一头潜伏的猛兽,悄然打开了身后那扇至关重要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