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孤独的探索与遥远的星光(1/2)
接下来的日子,卓越过上了一种被精確编程、高效运转却也极度孤独的生活,仿佛一颗被植入精密钟錶內部的微小齿轮,在绝对的控制下规律地嚙合旋转,却与整个机械的宏大与冰冷格格不入。
每一天的开始,並非源於自然的甦醒或闹钟的催促,而是由一套智能环境系统精准操控。在预设的时间点,臥室天花板上隱藏的led阵列会模擬出晨曦微露的光谱变化,从深邃的靛蓝逐渐过渡到柔和的橙红,亮度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提升,同时,空气中会开始瀰漫开一种合成的、带著露水与青草气息的香氛,並伴有极其微弱、逐渐增强的森林清晨音效(鸟鸣、溪流声)。这一切旨在“自然”地唤醒他的生理节律,而非粗暴地惊扰。然而,这种过於完美的模擬,反而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缺乏生命隨机性的虚假感。卓越每次“醒来”,睁开眼看到的是永恆不变的人造穹顶,呼吸的是经过严密过滤、成分恆定的空气,一种深深的疏离感和被困於茧中的窒息感便会如期而至。
洗漱用的水,恆温在最適合的37.5摄氏度,流量和时长都被优化以避免浪费。替换的衣物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臥室壁橱的传递舱內,材质高级,触感舒適,款式统一,没有任何品牌標识,像制服般毫无个性。餐食由厨房区的智能系统通过真空管道准时送达,摆放在洁净无瑕的餐檯上。每一份餐食都经由顶尖营养师和ai算法共同设计,热量、蛋白质、维生素、微量元素配比精確到毫克,摆盘精致却冰冷,口味经过大数据优化以確保“普遍接受度”,但吃久了,只觉得单调得像在服用一种维持生存的、高级的燃料,缺乏任何烟火气的惊喜和温暖。他曾尝试通过內线系统提出一点小小的口味偏好,得到的回覆永远是:“收到请求。將纳入营养算法优化参考。”然后,一切照旧。
然后,便是进入那座宏伟而冰冷的实验室,开始一天的研究。在这里,资源的需求几乎能得到瞬时的、无限的满足。他需要某种纯度高达99.999999%的特种金属靶材?提交申请,一小时內,密封在充氬气防震箱中的材料便会由无声的自动导引车(agv)送到指定工作檯。他需要调用超算中心进行大规模混沌模型仿真?在权限內,几乎可以瞬间获得强大的计算节点,数据流畅通无阻。他遇到一个深奥的量子隧穿效应难题?通过加密的学术资料库接口,他能调阅全球几乎所有顶级期刊的完整论文、大型强子对撞机的最新实验数据、甚至某些大国实验室未正式发表的预印本,其信息的广度、深度和获取速度,远超外界任何一所大学或研究机构,仿佛拥有打开人类知识宝库万能钥匙的错觉。
但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是交流的绝对隔绝。他见不到任何人。小张偶尔会像幽灵一样出现,但过程高度程式化:通常是在卓越取得某个阶段性成果、数据自动上传后不久,实验室的某扇门会无声滑开,小张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收取一份系统自动生成的进展报告纸质备份(似乎有特殊的存档要求),询问一两个极其关键、直指核心的技术参数问题,得到回答后,便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从不寒暄,从不评价,从不流露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一个高度智能的人形数据接口。日常的物资补给、餐食传递、甚至实验室清洁维护,全部由各种设计精巧、运行无声的自动化机械臂和agv完成,他连一个后勤人员的影子都看不到。整个地下楼层,大部分时间安静得令人髮指,只有精密仪器运行时產生的、不同频率的微弱嗡鸣声、电流声、真空泵的周期性抽气声,以及他自己呼吸、心跳和偶尔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声音。这种极致的寂静,久而久之,会產生一种诡异的压迫感,甚至能让人產生幻听。
他仿佛被流放到了一座用最尖端科技打造的、堆满无尽宝藏的孤岛上,他是岛上唯一的居民,也是唯一的囚徒。拥有触摸真理边缘的工具,却无人分享发现的狂喜,也无人倾诉失败的迷茫,更无人进行那种灵感碰撞的、看似无意义的头脑风暴。
他尝试將全部精力疯狂地投入到“复合场”的研究中,用高强度的工作来麻醉自己,填补那巨大的空虚。这里的条件確实將他从繁琐低效的“手搓”中彻底解放。利用这里顶级的算力集群和强大的多物理场耦合模擬软体,他之前很多只能依靠直觉猜想和简陋实验连蒙带猜进行验证的天马行空的想法,得以进行精確到原子尺度和飞秒量级的建模、仿真和优化。实验条件更是发生了质的飞跃:他可以用分子束外延系统像搭积木一样一层层“生长”出原子级平整的理想材料界面;可以用超快雷射泵浦-探测技术清晰地“拍摄”能量在体系中传递的微观过程影像;可以用低温强磁场系统剥离掉热噪声的干扰,去窥探物质在极端条件下的本徵行为。
进展是显著且高效的。在超级计算机的辅助下,他成功地將那套融合了脑波谐波、电磁谐振与古老玄学理念的非线性控制方程进行了大幅优化,找到了数个更稳定、更高效的能量-信息耦合与传输模式,理论预测的能量损耗率降低了数个数量级。他甚至基於模擬结果,设计出了几种理论上可行性极高、结构精巧的、用於生成和稳定“复合场”的新型核心元件和阵列布局,其性能远超他之前“手搓”的原型机。
但越是在这条康庄大道上高歌猛进,他內心深处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隱隱的不安。他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技术瓶颈”——他可以在现有的、被系统和王建国认可的框架內,依靠顶级资源不断优化、叠代、提升性能指標,將理论模型打磨得越来越精致,將实验数据做得越来越漂亮,报告看起来无可挑剔。然而,他却难以再次捕捉到那种最初在宿舍里,在资源匱乏的极限挤压下,在系统任务的高压和自由发想的疯狂结合中,所迸发出来的、顛覆性的、从无到有般的突破性灵感。那种突破,往往来自於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来自於被逼到墙角后绝处逢生的疯狂想像,甚至来自於…与苏沐那样思维模式迥异、却能精准戳中要害的、充满挑战性的碰撞。这里的效率太高,资源太丰富,路径太顺畅,反而像一种温柔的陷阱,无形中磨平了他思维中最尖锐、最冒险、也可能最具创造力的稜角。
他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工作,看著柔性屏上如瀑布般流淌的、令人眼花繚乱的复杂数据流和渲染得绚丽夺目的多维模擬图像,眼神却逐渐放空,失去了焦点。思绪会飘向那个遥远却鲜活的过去:想起宿舍里那盏温暖的、灯罩上还有他无意中烫出一个小黑点的旧檯灯;想起空气中总是混合著松香、旧书、方便麵调料和一点点汗味的、不那么好闻却无比真实的“人”的气息;想起深夜里与苏沐视频时,屏幕那端她蹙眉思考时睫毛在眼瞼下投下的淡淡阴影,笔尖划过草稿纸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关键时,眼中闪烁的、清亮而锐利的光芒…
那些看似混乱、低效、充满了不確定性和生活琐碎的时光,此刻在回忆的滤镜下,却被赋予了温暖的金色光泽,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他此刻才惊觉其珍贵的、名为“自由”的气息。
一天深夜,他完成了一段极其复杂的、关於多维场在特定边界条件下协同共振的模擬运算,庞大的数据量让超算节点都运行了数个小时。结果很完美,与预测高度吻合,甚至略有超出。但他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疲惫和空虚,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一个高速运转后逐渐冷却的、空洞的躯壳。
他下意识地脱离主工作区,踱步到实验室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技术团队在完成所有的“安全评估”和“適应性改造”(主要是加装了数据监控接口和物理自毁装置)后,终於將他那台饱经风霜、看起来与周围光鲜亮丽环境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的“手搓”版脑波-环境交互原型机送了回来,摆放在一个特製的防震、防电磁干扰展示台上,像一件被考古发掘出来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古老文物,静静地诉说著一段截然不同的歷史。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甚至因为手工焊接而有些焊歪了的bnc接口,抚过那歪歪扭扭、用白色热熔胶勉强固定的粗糲铜线圈,掠过那裸露的、顏色各异、如同神经束般缠绕的飞线。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完美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种熟悉的、笨拙的、却带著体温和汗水的温暖印记。与周围那些冰冷、高效、完美得如同手术器械的尖端设备相比,这台简陋、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设备,却沉甸甸地承载著他最初、最纯粹、最不计后果的热情、疯狂想像力和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笨拙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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