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沈惊鸿(十五)(2/2)
他想起有一次,母后给他带了一包点心。他打开一看,是桂花糕,已经碎了。
母后愣了一下,然后笑著说:“路上顛的,没事,一样好吃。”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母后是偷偷给他带的点心。
不敢让人知道。
原来……
原来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母后才会被那个男人冷落。
也是因为他,沈家才会被猜忌。
萧彻把被子蒙得更紧了些。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对自己產生了厌弃。
他不该生出来。
不被喜欢。
还连累別人。
奶嬤嬤在门外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孩子一向懂事,从来不会这样。
最后她只能去回稟皇后。
坤寧宫里,沈惊鸿正在准备点心。
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枣泥酥,都是彻儿爱吃的。
奶嬤嬤进来时,她笑著问:“彻儿来了?”
奶嬤嬤跪下来,声音发抖。
“娘娘,大皇子说……身体不適,今天不来了。”
沈惊鸿手里的点心掉在地上。
“身体不適?可请太医了?”
奶嬤嬤摇头:“大皇子只说让奴婢来回稟。別的……没说。”
沈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道:“知道了。让他好好歇著。”
奶嬤嬤走后,沈惊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丹红看著她,小心翼翼道:“娘娘……”
沈惊鸿摇摇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濛濛的。
她想起上次见彻儿,那孩子问她:“母后,为什么我不能常来看你?”
她说:“因为母后忙。”
那孩子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的眼睛,明明在说:我不信。
沈惊鸿的眼泪,终於流了下来。
那天下午,沈惊鸿让人查出了那几个嚼舌根的太监宫女。
每人二十大板,罚去浣衣局。
可她知道,这没有用。
该听的,已经听到了。
她没有去找萧彻。
不能去。
她不能让人知道,那孩子听到了那些话。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沈惊鸿去了御书房。
萧衍正在批奏摺,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
“皇后有事?”
沈惊鸿跪下来。
“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萧衍放下笔:“说。”
沈惊鸿道:“彻儿六岁了,该上学了。求陛下给他安排一位老师,教他读书。”
萧衍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
“朕知道了。”
沈惊鸿磕头:“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沈惊鸿走在宫道上。
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不想求他,可是还是求了。
为了彻儿,她什么都愿意做。
三天后,旨意下来了。
翰林院侍讲周大人,每日未时至申时,入宫教导大皇子读书。
沈惊鸿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绣花。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娘娘?”苏丹红嚇了一跳。
沈惊鸿摇摇头,笑了。
“没事。只是……高兴。”
萧彻很快有了老师。
周大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翰林,学问极好,人也和善。
他每天未时来,申时走,教萧彻认字读书。
萧彻学得很认真。
《千字文》《三字经》《论语》,一本一本往下背。
周大人夸他聪慧,一点就通。
萧彻只是笑笑,继续埋头读书。
他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
但他知道,这是母后为他求来的。
他不能让母后失望。
那天夜里,萧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他想起白天的事。
母后肯定又去求了那个男人。
为了他。
为了让他能读书。
他想起母后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她低著头,声音轻轻的。
“求陛下……”
萧彻的拳头握紧了。
他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母后每次见他时,眼睛也是这么亮。
他在心里发誓。
好好活著。
好好读书。
好好长大。
终有一天,他要让母后不必再为了他低声下气。
终有一天,他要让那个男人知道——
他萧彻,不是弃子。
那天夜里,沈惊鸿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看著同一轮月亮。
她轻轻嘆了口气。
“彻儿,”她对著月亮,轻声道,“你要好好的。母后等你。”
转眼到了月底。
沈壑又来宫里看沈惊鸿。
兄妹俩坐在院子里,喝著茶,说著话。
“大哥,你和梨棠怎么样了?”沈惊鸿问。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道:“她很好。把府里管得井井有条,壑延也敬重她。只是……”
“只是什么?”
沈壑道:“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沈惊鸿看著他。
沈壑继续道:“她救了我的命,又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彆扭。”
沈惊鸿放下茶杯。
“大哥,媛姐姐已经走了。”
沈壑点头:“我知道。”
“她不会怪你的。”
沈壑看著她。
沈惊鸿道:“媛姐姐那个人,最是心善。她要是知道你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一定会心疼的。”
沈壑的眼眶红了。
沈惊鸿握住他的手。
“大哥,试著对梨棠好吧。她值得。”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出了宫,沈壑没有直接回府。
他去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那里有家首饰铺,不大,但东西精致。
沈壑走进去,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支玉簪。
不是荷花。
是梅花。
回到將军府,天已经黑了。
沈壑站在岳梨棠的院子门口,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他推门进去。
岳梨棠正在灯下看帐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住了。
“將军?”
沈壑走过去,把那支玉簪放在她面前。
岳梨棠低头看著那支簪子,眼眶慢慢红了。
沈壑道:“那天你说的话,我记著了。”
岳梨棠抬头看他。
沈壑继续道:“你给我点时间。我慢慢……走出来。”
岳梨棠看著他,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她点点头。
“好。”
沈壑转身要走。
岳梨棠忽然叫住他。
“沈壑。”
沈壑回头。
岳梨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管多久,我都等。”
沈壑看著她,忽然伸手,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岳梨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头看著那支玉簪,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