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探寻(2/2)
这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如同在陈述“今天下雨”“巴黎冬天风很大”这一类事实,听不出戏剧化的起伏,只在尾音处留了一点很薄的空白。
周隨安指尖在杯脚上一顿。
他不是那种会立刻摆出“同情表情”的人,可此刻仍旧难得地沉默了两秒,低声道:“抱歉,我问得有点多。”
“没有。”她很快接上,甚至连笑意都带得很克制,“周先生只是隨口一问,是我这边的情况……不太符合一般统计。”
她把“孤身”这件事,拆解成了一个很中性的“统计学例外”。
话题被她这样轻轻一转,锋利的稜角就被磨掉了一半,只在空气里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漩涡。
他知道自己刚才踩到了什么,却又被她客客气气地挡在门外,不给深入追问的理由。
晚餐的节奏被菜餚一点点往前推。
鱸鱼肉细腻,羊排火候恰好,酒也选得稳。
两个人聊项目、聊市场,偶尔岔到巴黎的冬天、塞纳河两岸的展览和书店,一切都在一个安全、乾净的边界里打转。
等甜点收走,侍者客气地询问是否需要咖啡。
“晚上再喝就睡不著了。”顾朝暄笑著摇头。
周隨安看了她一眼:“那出去走走?今晚风不算大,露台的视野不错。”
她点头:“好。”
……
露台外是一整面玻璃推门,门一开,夜风就带著咸湿气息扑了进来。
这家餐厅的位置比市中心更开阔,塞纳河在这里已不再被城市建筑束住,河面向外铺陈成一片宽阔的深蓝,远处只有航道灯光在水气里闪著微弱的亮。
风不算烈,却足够把她鬢边几缕碎发吹起来。
顾朝暄站在玻璃护栏前,双手自然搭在栏杆上,下意识侧了个身,裙摆在风里轻轻晃,侧脸被远处航標灯断断续续地勾出一条线。
不是舞檯灯那样咄咄逼人的亮,而是远处散回来的冷光,把她眉眼之间那点克制和倔意都照得很清楚。
周隨安站在她半步之后,视线顺著她的肩线落出去。
某个瞬间,他几乎有种错觉——
许多年前,在另一块大陆的海边,他也这样站在路灯下,看著一个姑娘被海风吹得头髮全乱了,眼睛却笑得很明目张胆。
那时候的她什么礼仪都不懂,红酒拿错杯子,刀叉握反,还会一本正经地问他:“为什么鱼要配白酒,牛排要配红的?是不是歧视牛?”
眼前的人则完全相反。
她知道每一种杯子该用来装什么酒,知道什么时候该看向服务生,什么时候该把话题递给对方,也知道在资本和项目之间保持多大距离才不至於失衡。
可夜风打在发梢上、把眼尾那点妆吹得微微发光的时候,两道影子却不可避免地重合了一瞬。
周隨安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扣了一下,把那一瞬的走神按回去。
“这地方不错。cécile 之前还说,等下一轮融资稳定了,要来这一带吃顿饭庆祝,结果每次都忙到忘。”
“那就当提前踩点。”他顺势接上,“等你们下一轮 term sheet 落下来,再找个藉口来一次。”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 flag。”她笑了下,侧头看他,“希望到时候周先生还愿意赏脸。”
他“嗯”了一声,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风从河面卷上来,把她耳畔那点碎发吹离脸颊,又落回去。
她没有刻意去理,只抬手把风衣往身上裹紧一点,动作乾净利落。
“顾小姐。”周隨安忽然开口,“你刚才在餐厅问我,是看『现在』还是看『从前的谁』。”
“嗯。”她侧著脸看他,眼里带著一点不急不缓的探询。
“那我也可以算是回问一个。”他看著她,语气淡淡,“一个人在海的这头,另一个人在海的那头……你站在这儿,会不会也觉得,景色有点容易重叠?”
顾朝暄愣了半秒,隨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巴黎的夜风里,竟莫名夹了一点北京冬夜的味道。
那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冷,逼著人把所有伤口都藏在衣料下面。
她没有顺著这个话往深处去,只笑了一下:“重叠感倒是有,不过更多是项目的压力。对我来说,现在每一块玻璃、每一条灯带,都在提醒伺服器的钱和下一轮融资。”
周隨安被她这句轻轻一岔,笑出声来,抬手虚虚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好,顾小姐,工作优先。”
“刚刚都是我在说自己的背景,现在周先生是不是也有义务稍微自我介绍一下?不然这顿饭的信息,好像有点不对称。”
她一向不爱吃亏,尤其是当对面的人带著目的来打量、套她话的时候。
周隨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回敬,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跳。
顾朝暄微笑:“当然了,周先生要是介意被『盘问证人』,完全可以保持沉默。投资人有权保持神秘。”
“神秘是成本,不是权利。用太多,很容易贬值。”
停顿一瞬,周隨安收起笑意,语气平了一格:“简单版的话,我是典型的 overseas chinese (华侨 )家庭出了一个金融圈的人。”
“东南亚那一支?”顾朝暄下意识往常见的路径去猜,“还是香港那边?”
“都沾一点。”周隨安看著前方的海,“祖籍是福建,爷爷那一代去新加坡闯,做的是最传统的贸易和航运,后来往香港、伦敦、温哥华分开落了几支。”
“我父亲常驻伦敦,做资產管理和家族信託;母亲在日內瓦,帮几家私人银行做亚洲客户的顾问。”
“听起来,”顾朝暄把他的话在心里理了一遍,给出一个带著专业標籤的概括,“周先生是几家家族办公室和主权基金的『天然熟人』。”
“差不多。”他並不否认,“不过我现在这份工作——”
他指了指远处若隱若现的城市天际线,“是靠自己拿的 mandate(投资授权),不是靠家里给的 lp 票。”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不动声色的骄傲。
不是那种“我要证明给世界看”的用力,是对自己边界有清晰认知之后,顺手画出的一条分界线。
家族是家族,他是他。
“所以周先生是从牛津、伦敦一路正统金融通道上来的?”她顺著问,“还是有一段『叛逆期』?”
“叛逆到哪儿去?”他失笑,“最叛逆也不过是先去硅谷玩了几年 early-stage(初创公司),再跑来巴黎折腾 cross-border tech(跨境科技 )。对他们那一代老华商来说,已经够不安分了。”
他说“他们那一代”的时候,眼神里带著一点复杂的敬意和距离感。
顾朝暄笑了一下,“周先生这份『不安分』,在他们那一代人眼里,大概已经等於离家出走了。”
“差不多。不过结果还行,至少现在还养得起几家像 lexpilot 这样的项目。”
“投资人的自我介绍里,”她接过话头,“这句才是重点:『还养得起』。”
两个人都被自己这一来一回逗笑了,露台上的空气一下子鬆了几分。
他们又说了几句不算重要的话——
巴黎哪家书店的法律区藏书多一点,哪条街的咖啡不会踩雷,还有他隨口提到的一句:“如果你们下一轮在时间线上被 lp 压得太紧,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