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最坚固的锁,最脆弱的芯(2/2)
门没有关。张伟一笔一划地在批阅文件。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楚风云在门口站定,轻轻敲了敲门框。
张伟抬起头,看到楚风云,又看到他身后的周小川,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他扶了扶眼镜,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让他们进去。
“张科长,耽误你五分钟。”
楚风云走了进去,周小川跟在后面,將门带上。
张伟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態。“楚书记,关於金水县的资金问题,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文件不合规,手续不齐全,还需要补充材料。”
楚风云没有接话。他拉开周小川递过来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沓文件。
不是项目报告。
是一份份手写的报警记录复印件。
楚风云將第一页拍在张伟的桌上。
“张科长不看金水县的文件,那我们看看江州的文件。”
张伟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件上。
“三个月前,纺织路三巷18號楼,住户刘爱萍,晚间被撬窗入室,损失现金三百二十元,一部旧手机。”
楚风云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
张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楚风云將第二份文件盖在第一份上。
“两个月前,纺织路三巷25號楼,住户赵卫国,残疾退伍军人,家中被盗,准备用来买药的八百元抚恤金被偷。”
张伟握著钢笔的手,指节开始泛白。
“一个月前,纺-织-路-三-巷……”楚风云一字一顿,將第三份文件压了上去,“21號楼,就是您住的那栋楼,四楼的退休教师吴老师家,大白天被撬门,女儿给买的电视机被搬走了。”
楚风云抬起头,直视著张伟。
“昨天夜里,三楼的李建军老人家里进了贼。你是知道的。”
张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下意识地想去端水杯,手却在半空中停住。
“张科长,这些邻居,你都认识。”楚风云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每被偷一次,你们財政局的办事流程就严谨一分。他们每丟一分钱,我们金水县要走的程序就多一步。天网工程的两千万,在市財政局的帐上睡大觉。而偷走李老头救命钱的那个贼,可能正在某个网吧里逍遥。”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
“你守的规矩,到底是在保护国家財產,还是在保护那个让你『暂缓』的人的乌纱帽?你每天晚上回到家,听著邻居们的抱怨,看著墙上那些抓小偷的標语,你手里的这支笔,还能拿得稳吗?”
办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张伟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揉著眉心。那副刻板的面具,正在一片片碎裂。
周小川站在一旁,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楚风云不是在给张伟递梯子,他是在抽掉张伟脚下那块名为“规矩”的立足之地,让他直面自己內心的深渊。
楚风云直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轻轻放在那沓报警记录之上。
是金水县那份申请拨款的原始文件。
“这是省公安厅的放在金水县进一步的试点项目,如果金水都不能全面推开,你让全市怎么推广?金水有了经验就能在全市推广,也能让纺织路三巷的夜晚,多一千双不会眨眼的眼睛。让你,让王阿姨,让李老头,能睡个安稳觉。”
他把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
“签字还是不签,你不是为我楚风云决定,是为你自己,为你那些每天都要提心弔胆过日子的邻居决定。至於那个给你打招呼的人,”楚风云的语气变得平淡,“他的麻烦,我来解决。”
张伟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著楚风云,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枯坐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签字页,拿起自己的笔,却悬在空中,不住地颤抖。
周小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伟最终还是放下了自己的笔。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印章,打开印泥盒,重重地蘸了蘸。
他没有在科长意见栏签字。
他直接在那份文件的右下角,找到了“同意拨付”的方框,对准,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像是一颗钉子,钉穿了这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
一个老婆重病,需不断花钱,还能保持清廉的干部,值得培养。
楚风云心里暗暗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