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下鱼苗咯(1/2)
正月十六的太阳刚爬过东山顶,光还是凉的,照在人脸上不暖,只把哈气映得更白。
乔正君站在洼地边上,手里那根削尖了的榛木棍子插进土里,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线那头,王老三和栓柱正挥著镐头刨冻土,镐尖砸下去,“梆”一声,只留下个白印子。
半个月了。
五十亩洼地,硬是让这群汉子一寸寸啃出了鱼塘的雏形。
东边的埂子夯起来了,两尺高,土是新翻的,黑油油的,在晨光里冒著热气。
向阳那面按乔正君说的,铺了层从河边捡来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压得实实的——
防春汛,他说。
陆青山蹲在埂子上,抓了把土在手里搓。
土还带著冰碴子,搓化了,从指缝里滴下水来,混著土腥味和草根腐烂的味道。
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舌头舔了一点——
这是老庄稼把式的法子,土含在嘴里化开,尝得出保水性。
“土还行。”
他吐掉泥水,抹了把嘴,抬头看天。
天是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
可风从北边刮过来,擦过耳朵像小刀子。
“就是这天儿。”
陆青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看这冻层,往下至少还有尺半。按往年的节气,化透得到五月中。”
“五月中?”
王老三停了镐,直起腰。
他棉袄敞著怀,里头单衣都汗湿了,贴在背上冒白气。
“那可不行!县渔场的老刘说了,鱼苗三月就得下塘,晚了长不足分量,秋后收不上价!”
塘埂上干活的二十几號人全停了手。
镐头拄在地上,铁锹插在土里,一双双眼睛看向乔正君。
这些眼睛里有血丝——
这半个月,天不亮就上工,擦黑才收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破了皮,晚上回家躺炕上,骨头缝都酸。
可没人喊累。
为啥?
就为乔正君画的那个饼:五十亩鱼塘,秋后起鱼,按工分分钱,一家少说能多几十块进项。
可现在,冻土化不开,饼要凉。
有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蹲下来卷旱菸。菸叶子是自家种的,呛,但解乏。
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闷声说:“那咱这半个月……白干了?”
声音不高,砸在晨风里,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乔正君没说话。
他跳下塘埂,走到已经挖到一人深的塘底。
脚踩下去,底层的土还是硬的,冻得梆梆响。
他蹲下身,手套摘了,手指抠进土缝里。
冻土碴子扎手,他用力,抠出巴掌大一块,攥在手心里。
手心热,土慢慢化开,先是外层变软,渗出水,接著里头还硬著,像裹著冰核。
他握了有一分钟,土全化了,泥水从指缝滴下来,滴在冻土上,很快又凝成冰晶。
他站起身,把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陆主任说得对。”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洼地里很清晰,“正常化冻,就是得到五月。”
人群里响起嘆息声。
很轻,但能听见。
乔正君走回埂上,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
本子是供销社买的,五分钱一个,纸泛黄,格子线印得歪。
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著图——
是那天在万红霞办公室,他一边听一边记的。
“但有个法子。”他把本子举起来,“大棚养殖。”
“大棚?”
栓柱凑过来,他认字不多,但图看得懂,“这不就是种黄瓜、西红柿的塑料棚吗?”
“原理一样。”
乔正君指著图,“用竹片搭拱架,覆上塑料薄膜。太阳一照,棚里温度比外面高十来度。”
“咱们三月搭棚,鱼苗三月下,在棚里养到四月底,外头水温上来了,再拆棚。”
他翻过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字:
“竹片,后山毛竹多的是,砍了就能用。薄膜……”
他顿了顿,“县农基局万主任说了,阴沉木的款子下来,优先给咱们拨薄膜和鱼苗钱。”
这话像颗定心丸。
王老三眼睛亮了:“阴沉木!那八根大傢伙,省里专家说一根值八百!八根就是六千四!”
数字是有魔力的。
六千四百块,摊到靠山屯每户头上,够盖间新房,够娶房媳妇,够……太多了。
人群骚动起来,刚才蹲著抽菸的汉子也站了起来,把菸头碾进土里:“那还等啥?干啊!”
陆青山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竹片的事,我去公社打报告,组织人上山。薄膜钱……”
他看了看乔正君,“万主任那边,你盯紧点。
要是款子一时下不来,我先从公社经费里垫——但不能太久,公社也穷。”
“明白。”
洼地重新活了过来。
镐头抡起的风声,铁锹铲土的摩擦声,汉子们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而塘埂另一头,那八根阴沉木静静躺在篷布上,乌黑油亮,像八条沉睡的黑龙。
消息是藏不住的。
没过两天,下沟屯的人就三三两两蹲在洼地对面的土坡上,隔著刚化开的黑龙河,眼巴巴往这边瞅。
有人抽著旱菸,烟锅子明明灭灭;有人抱著胳膊,脖子伸得老长。
王老三直起腰,冲对面喊:“看啥看!当初跟著孙德龙抢的时候,咋不想想今天!”
对面没人应声。
只有个老汉嘆了口气,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了。
正月二十,竹片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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