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夷地之战,上(2/2)
格罗姆什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嚼他那块硬得像石头的干肉。
野风风还在吹,他將目光投向了倒下树桩。远处,那些地精终於把火生起来了,一堆篝火亮起来,又亮起一堆,又一堆。火光映在那些绿皮上,照得他们像一群跳舞的鬼。
格罗姆什嚼完最后一口乾肉,把骨头渣子吐在地上。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还在费伦剑湾,绿色荒野上快乐的日子。
二十年前,他也养过一头宠物,是部落迁移时遇到的狼窝。一条小狼崽子,刚睁眼,奶牙还没长齐。他用肉汤餵它,在帐篷里给他留了一个角落,走到哪儿都带著它。那小东西长大了一点,会跟他抢肉吃,会在他睡觉的时候趴在他胸口上,会——
后来呢?
格罗姆什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自己带著狼越过了那道传送门,就在这连绵群山中的某一个夜晚,那条狼没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丟了。也许是自己跑了,也许是被別的兽人宰了吃了,也许是被地精偷走,当了夜宵。谁知道呢。反正没了。
格罗姆什又看了一眼那个“龙裔”。
那个人类正把那条小龙抱起来,放回木箱子里。小龙不乐意,伸出脑袋往外拱,他轻轻按了一下它的脑袋,它就老实了,缩回箱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睡吧。”那个人类说,“明天还要赶路。”
小龙眨了眨眼睛,乖乖睡了。
格罗姆什也闭上眼睛,围著篝火,在梦里去找他的狼伙伴。
风还在吹。
…………失去的伙伴分割线…………
兽人睡著了,小五睡不著。
他蜷缩在篝火旁边,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儘量不占地方。周围的地精都已经睡著了,打著呼嚕,磨著牙,有的还在说梦话,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更远的地方,那些和他一样,在阴影之地出生的兽人和食人魔也睡了,黑压压一片,像一堆堆巨大的石头。
小五睡不著。
他在想那条龙,也在想自己可怜的未来。
那条龙今天咬了哥布的鸡鸡——不,不是鸡鸡,是屁股。哥布是这么说的,捂著襠部跑回来的样子太可怜了,他一边跑一边喊,裤脚流著血,像一只被宰了一半还没死透的鸡。
大家都在笑,笑完了才想起来给他止血。
但小五没笑。
他是兄弟几个中少见的聪明头儿,他隱约察觉到了什么?猜到为什么又有“龙裔骑士”监督他们,这一次不是外出探索,很可能是真正的大战。
“我寧愿留在山里吃老鼠。”想到了自己因外出探索失去双手的哥哥,就这样轻易的被那两条野龙吞噬,可怕的未来让小五打了个寒颤。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想让自己睡著。但刚一闭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
小五睁开眼睛。
那个人类正从篝火旁边走过去,手里提著那个木箱子。
小五赶紧闭上眼睛,只留一条缝。
那个人类走过篝火,走过那些睡著的兽人,走到营地边上,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他把木箱子放在地上,安静思考著什么。
然后人类拿出了一张地图,小龙也顶开盖子,爬上了他的肩膀,就这么藉助著月光,书写不停,沙沙声一直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督军的號角就响了。
格罗姆什睁开眼睛,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风停了,但更冷了,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
他抓起木棒,站起来,往四周看——那个人类已经起来了。
他又在餵那条小龙,蹲在箱子旁边,手里拿著一块肉——新鲜的,不知道又是哪个地精献的。
那条小龙从他手里把肉叼走,喷一口火,把肉烤得滋滋响,然后开始啃。
格罗姆什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队伍开始集结。兽人站起来,食人魔站起来,地精们乱糟糟地跑来跑去,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抢夺食物,有的还在睡,被一脚踢醒。
兽人督军骑著大狼,在队伍里走来走去,骂骂咧咧,喊快点快点,今天要翻过那座山,日落之前赶不到,就等著挨鞭子。
格罗姆什扛起武器,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那个人类也站起来,牵著那匹黑马,走到队伍中间。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第一缕光照在那条小龙身上,照得它浑身的鳞片闪闪发光,像一块烧红的炭。
那条小龙仰起头,对著太阳,张开嘴。
没有喷火,只是打了一个哈欠。
格罗姆什突然想笑,他没笑出来,只是转过头,看著前面无边无际的荒原。路边的石头一块挨一块,一直伸到天边,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走!”督军在喊,“都给我走!”
格罗姆什迈开步子,往前走。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听见地精们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听见那些食人魔沉重的呼吸声,听见那匹黑马的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嘚,嘚嘚嘚。
还有那个木箱子,轻轻晃动著,里面传来一声细细的咕嚕。
那个人类跟在箱子旁边,不紧不慢地走。
阳光越来越亮,晒得人头皮发烫。
格罗姆什往前走,没有回头。
————人类边境堡垒·守卒——————
380人的烽燧堡士兵,现在只剩下七个人。
阿和把后背抵在雉堞上,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他懒得去看城墙下的尸体——昨天刚数过,六百四十三具,有兽人的,也有地精的,但更多的是他们夷地袍泽的。现在那些尸体已经开始发臭,顺著东南风飘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而在十八天前,他还是个伙夫。
“怪只怪你运气不好。”老队头死前这么跟他说。那时候他的肠子流出来一截,自己正手忙脚乱地往里头塞,阿和蹲在旁边,不知道该递布还是该递刀。老队头看著他那个傻样,居然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淌下来:
“伙夫补上城头,说明……说明连火头军都死绝了。你小子……好好活著。”
老队头说完就咽了气。阿和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什么叫“好好活著”——这城墙上哪来的活路?
城墙下,兽人的营寨连绵不绝,火把像一条燃烧的巨蛇,把整座堡垒围得水泄不通。阿和认得那些火把——每一簇火光底下,都蹲著至少十个外域畜生,磨刀的磨刀,啃骨头的啃骨头。他亲眼见过那些畜生啃什么。前两天攻城的时候,有个矮个子地精被弩炮射穿了肚子,还没死透,旁边的兽人就拽著他的腿拖回去,当天晚上那堆篝火上就烤起了这东西。
阿和没敢细看今天考的是什么,但他闻到了味道。
那味道和牛羊猪的不一样。
“狼烟!”身后突然有人喊。
阿和猛地抬头。远处,百里外的玉川镇方向,一道黑烟直直地窜上天空,像一根戳破天的墨柱子。紧接著是飞云镇,再往西是锻铁镇——三道狼烟,三道!
“援军!”城墙上的七个人全活了,有人跳起来,有人跪下去磕头,有人抱著旁边的柱子哭。阿和没哭,他只是攥紧了卷刃的刀,盯著那三道狼烟发呆。
玉川、飞云、锻铁。三个军镇的精锐边军,少说也有三万人。三万人压过来,这些绿皮畜生还能猖狂几天?
他转过头,想看看城下的兽人有什么反应。奇怪的是,那些营寨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慌乱,没有踩踏,甚至没有大的调整变化。敌人大营就那么静静地趴在那里。
阿和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些畜生……怎么好像早就知道会有援军?
————时间回调,两周前。
那天早上,军户三娘正在磨麵。
石碾吱呀吱呀地转,驴蒙著眼睛一圈一圈走,麦粒在碾盘底下变成粉,簌簌地落进笸箩里。她已经忙了三个时辰,腰酸得直不起来,但不敢停——镇上的军粮统计说了,今天日落前交不上五十斤细面,她家那间破屋就得腾出来给別的人住。
“娘,饿。”
她五岁的儿子,小石头蹲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著她。
柳三娘没抬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等会儿,等面磨完,娘给你烙饼。”
“昨天也说等会儿……”
“闭嘴!”
儿子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抠门槛上的木刺,三娘的手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男人三个月前被征去修城堡,再也没回来。同村的人回来说,是塌方,埋了二十多个,连尸首都挖不出来。镇上的军爷来收税的时候可不管这些——人死了,地还在,税就得交。她一个女人家,拖著个孩子,除了给人磨麵交粮,还能干什么?
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响动。
三娘抬起头,手里的推桿停了,驴也停了,竖著耳朵,不安地喷著响鼻。
那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有几千几万只马蹄同时踏在地上。可这不是马蹄——马蹄没这么重,没这么沉,没这么……让人喘不上气。
“娘……”
儿子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排山倒海的嘶吼淹没了。
三娘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声音。那不像人喊,也不像兽叫,倒像是把野猪、夜狼、禿鷲关在一个笼子里,让它们互相撕咬时发出的动静。又尖又粗,又哑又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扔下推桿,一把抱起儿子,往屋里跑。
刚跑进门槛,天就黑了。
原来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飞过去,把太阳遮住了。三娘抱紧了孩子,下意识抬头,然后她的膝盖就软了,瘫坐在门槛上。
那是龙。
蓝色的龙。
一头接一头,从云层里钻出来,翅膀张开比她们镇子里的演武场还大,尾巴拖在身后像攻城锤,鳞片在阳光下闪著幽蓝的光。
领头的最大,柳三娘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长,只看见它飞过去的时候,整条街的屋顶瓦片都在簌簌响。
然后头龙喷火了。(贪食者,怒沙和卡利多姆都有祝福,运气够好,加上吃掉足够的金龙或者红龙,就能获得他们的吐息)
从玉川镇东头开始,烧到西头,烧过去的地方什么都剩不下——房子、人、牲口、磨麵的碾子,全没了。小镇像是一张纸上的画卷,被龙王爷用烧红的铁棍划了一下,纸烧成灰,灰飞起来,飘得到处都是。
三娘看见火线烧起,却没有看到火烧到哪里,因为她已经害怕的失去了神智,抱著儿子钻进了床底下。
她用身体护住儿子,把儿子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死死捂著耳朵。但她还是听见了那些脚步声,比征粮官的脚步重一倍,跑起来像擂鼓;有喊叫声,但不是人话;有哭喊声,是人话,但却是左邻右舍的哭喊,是那些她每天见面打招呼的人发出来的。
“別杀我!我给你们粮食——!”
“孩子!我的孩子——!”
“跑啊!快跑——”
然后那些声音一个个没了。
三娘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等她终於敢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玉川镇没有黑——到处都在烧,火光照得跟篝火节一样亮。
她站在自家的门槛上,看著那些烧成骨架的房子,看著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看著那些尖牙利嘴的怪物扛著粮食袋、肉块、牵著失魂落魄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她一眼。
儿子在她怀里抖得像筛糠,尿了她一身。
三娘没有动。她只是站著,看著那些怪物来,看著那些怪物走,看著自己磨了一上午的那袋麵粉被一个兽人扛在肩上,消失在火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她突然想起儿子还没吃饭。
低头看儿子,儿子也在看她。五岁的孩子,眼睛里空空的,早已被恐惧完全占据。
“娘,躲起来。”
三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一条铁链锁住了她的双手,带著她和她的儿子,一起被押出了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