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云断山脉浪山启,天下英雄过江鯽(2/2)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可疑了。厉无咎脸上挣扎片刻,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点头:“那……就叨扰刘道友了。凌某感激不尽。”
“好!爽快!”刘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咱们这就出发?我有一件飞行法器,速度尚可,从此地去浪山,全力赶路的话,两三日便到。”
“全凭刘道友安排。”
两人於是出了临沧城。
刘明果然祭出了一件飞行法器,是一艘长约三丈、通体乌黑、造型有些笨拙的“铁木舟”。
舟身刻著简陋的浮空和加速符文,灵光黯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品阶也就高阶法器的样子。
刘明招呼厉无咎上船,自己站在船头操控。
铁木舟晃晃悠悠升空,然后朝著东边飞去。
速度確实不算快,比厉无咎自己全力飞驰都要慢上不少,但胜在省力,且能承载多人。
飞行途中,刘明显得极为健谈。
不断介绍著沿途经过的山川地貌,哪里可能有妖兽巢穴,哪里曾有过修士洞府遗蹟被发现,哪里又出產某种特殊材料。
言语间透著一股老江湖的熟稔和油滑。他也时不时打听厉无咎的“家世”,问得颇为巧妙,不显得冒犯,却总能引导话题。
厉无咎则扮演好一个家道中落,涉世未深,又带著点谨慎的落魄家族子弟。
回答得半真半假,偶尔流露出对过往家族生活的怀念和对未来的忧虑,將一个初入江湖的雏儿形象演绎得颇为到位。
他甚至刻意在操控灵力时,让气息出现几次细微的不稳,显出“根基受损”的假象。
刘明看在眼里,笑容愈发热情,眼底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贪婪。
飞行了一日一夜。
期间铁木舟降落了一次,在一处小溪边歇息,刘明还主动拿出灵酒分享,言谈举止无可挑剔。
第二日下午,下方地貌开始变化。
地势逐渐起伏,出现了连绵的丘陵,植被变得稀疏,灵气浓度也明显下降。
远处天际,已经能隱约看到一抹深蓝,那是大海的顏色。
“前面就是浪山地界了。”刘明站在船头,指著前方一片灰濛濛的丘陵说道,“不过我的洞府还在靠里的位置,环境更好一些。咱们再飞一段。”
铁木舟降低了高度,贴著丘陵飞行。
又飞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荒凉的区域。
怪石嶙峋,草木稀少,几乎看不到人烟,只有偶尔几声悽厉的鸟鸣迴荡。
刘明操控著铁木舟,朝著其中一处两座光禿石山夹峙的狭窄山谷落去。
“刘道友,这里似乎……”厉无咎看著下方荒凉的地形,脸上露出迟疑。
“哦,没事。”刘明回头笑了笑,解释道,“这飞行法器用了有些年头了,灵力传输好像出了点小问题,得停下来检查一下,免得半路出岔子。这山谷隱蔽,正好。”
铁木舟平稳地降落在山谷底部一片相对平坦的砂石地上。
四周是陡峭高耸的岩壁,將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
刘明跳下船,装模作样地绕著铁木舟检查,这里敲敲,那里看看。
厉无咎也跟著下了船,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四周环境。
很隱蔽,也很適合做点见不得光的事情。
岩壁上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凹陷和裂缝,足以藏人。
果然,刘明检查了片刻,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戏謔和贪婪的神色。
他转过身,看向厉无咎,不再掩饰眼神中的打量。
几乎同时,旁边岩壁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鬚髮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眼神浑浊,气息却沉凝厚重,隱隱带著一股迟暮却依旧危险的意味。
假丹境界,而且卡在这个境界恐怕很多年了,寿元將尽的气息掩饰不住。
另外两人都是中年模样,一个身材干瘦,眼神阴鷙,一个体型魁梧,满脸横肉,两人都是筑基后期修为。
三人呈三角站位,隱隱將厉无咎围在了中间,目光冷漠,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
刘明此刻也卸下了偽装,身上的气息从筑基初期陡然攀升至筑基后期,虽然有些虚浮,显然是靠丹药堆上去的,但境界是实打实的。
他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厉无咎,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那魁梧汉子扫了厉无咎一眼,瓮声瓮气地对刘明道:“刘三儿,就这小子?看著就是个穷酸样,能有多少油水?別白费功夫。”
乾瘦汉子也皱眉:“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傢伙,用得著我们三个一起出手?老吴再不结丹就要嗝屁了,你就不能挑个肥一点的。”
他们口中的老吴,就是那假丹老者,此刻只是沉默地站著,浑浊的眼睛盯著厉无咎,没有任何表情。
刘明嘿嘿一笑,指了指厉无咎:“你们可別被这小子外表骗了。这小子,是个老手。”
“他那做派,那眼神,还有买东西时的样子……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火候还差了点。”
“老子这双眼睛,混了这么多年,就是尺!他储物袋里,少说也得有上万灵石,说不定还有几件不错的法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小子表面只是筑基初期,但谁知道有没有藏著什么保命的底牌?咱们兄弟四个一起出手,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厉无咎静静地听著,脸上的“憨厚”和“不安”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
看了看刘明,又扫了一眼围住自己的三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假丹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鬆了口气,如此阵容,吃得下。
刘明那拙略的压制方式厉无咎自然早就看出,一路隱忍不发,也只是想看看剩下的人材吃不吃得下而已。
“不像吗?”厉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问刘明。
刘明一愣,隨即笑得更加得意:“像?像什么?像落难公子?小子,你装得是挺努力,可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装不像。你走路时的步子,太稳,哪怕故意放轻放慢,那种习惯性的重心和发力方式,不是落魄惊慌的人该有的。”
“你看东西的眼神,表面慌乱,深处太平静了。”
“最重要的是,你身上的灵力波动,太『均匀』了,均匀得像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一个刚刚经歷家族覆灭、仓皇逃命、根基受损的筑基初期,灵力能有这么稳?”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通,眼神愈发锐利:“所以,老子断定,你小子肯定偽装修为了!至少也是筑基中期,说不定接近后期!身上也肯定有货!怎么样,老子说得可对?”
厉无咎沉默了,他本以为自己藉助骨面压制的修为能被小小筑基看清,结果原来是猜的。
他確实在努力扮演“凌霜”这个角色,很多细节都考虑到了,没想到还是被这老江湖看出了一些破绽。
这天下,果然能人异士辈出,自己刚从冰原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出来,还是有些小覷了这些人精。
刘明见他沉默,以为被自己说中,更是志得意满:“好了,废话也说够了。小子,识相点,自己把储物袋交出来,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念在你陪老子演了几天戏的份上,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
他眼中凶光一闪:“抽魂炼魄的滋味,可不好受。正好大哥寿元將尽,需要生魂炼製些东西,试图搏一搏那结丹机缘。”
那假丹老者老吴,闻言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和残忍。
厉无咎终於动了。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反而嘴角微微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不再看刘明,而是再次环顾四周。
荒凉的山谷,陡峭的岩壁,昏暗的光线,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
“此地甚好。”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评价风景。
刘明四人俱是一怔,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厉无咎的目光最后落回他们身上,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適合诸位道友……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