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悲尊忽临问鮫恨,渊锁眾相如塑尘(2/2)
好像无论它回答什么,或者不回答,都无所谓。
时间,在无映之渊的领域內,仿佛被拉长了。
一息。两息。三息。
半妖鮫人看到,门口那悲悯的脸上,似乎……极细微地,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很淡,淡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它捕捉到了。
就这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失望,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了它早已麻木的心臟!
痛!比以往任何一次殴打、凌辱、践踏都要痛!
让他失望了!
这个唯一用平静目光看著它,问它想怎么做的,如同神祇般的人……对它失望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乎?它明明已经习惯了被无视、被厌恶、被利用!
为什么这一丝失望,会让它痛得几乎窒息?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被剧痛衝垮了。
想起幼年时,村里的孩子朝它扔石头,骂它“怪物”、“杂种”。
它躲在父亲身后,父亲却只是低著头,拉著它快步走开。
想起自己第一次流泪,眼泪落下,化作一颗小小的,黯淡的珍珠。
继母惊喜地捡起来,然后看它的眼神,变得像在看一件奇货可居的商品。
想起无数个黑暗的夜晚,那些带著酒气和汗臭的躯体压上来。
粗暴的动作,污言秽语,还有继母在门外数灵石的细微声响。
想起生母……那个只存在於父亲醉酒后只言片语和村民恐惧又鄙夷的传闻中的鮫人。
被火焰吞噬时,是不是也这样绝望?父亲被逼著观看时,是不是也这样无力?
想起自己曾试图逃到海里,却被渔民发现,拖回来毒打。
海水冰冷,却比不上人心的寒。
它不是人,不是妖,它是错误,是罪孽,是不该存活於世的骯脏之物。
可是……可是……
半妖鮫人抬起头,再次看向门口。
那道悲悯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
背后的光,为他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还在等。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衝动,猛地从它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窜起。
燃烧了它所有的理智,恐惧和麻木。
不想让他失望!
至少……至少这一次!
要说话!要告诉他!
它那被压抑了十几年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最真实的想法!
喉咙里的阻塞感仿佛被这股烈焰烧穿了。
半妖鮫人脸色涨红,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决绝的,近乎自毁的宣泄欲望。
它艰难地,一点点地,撑起虚弱的身子。
手指深深抠进床板,指甲崩裂,渗出淡蓝色的血。
看著厉无咎,半妖鮫人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死寂的冰层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痛苦,疯狂到极致的火焰。
它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音节:
“…杀……”
声音乾涩,却带著浓郁的腥气。
它喘息著,眼中的火焰越来越炽烈,烧尽了最后一丝犹豫和恐惧。
“杀……杀!!!”
“我……我……我要……”
它死死盯著厉无咎,又缓缓转动眼珠,扫过僵立在房中的瘦高个弟子,女弟子,门外的继母、村里修士,院中的生父。
乃至整个村子……
那些所有曾用各种方式伤害它,漠视它,將它推向深渊的面孔,一一在它燃烧的视野中闪过。
最后,半妖鮫人猛地转回头,看向厉无咎,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嘶吼出声:
“我…要……他们全都去死!!!”
声音尖利,如同利器刮过石板,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仇恨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吼出这句话后,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床上,剧烈地喘息著。
眼泪终於再次涌出,却不再是珍珠,而是混杂著淡蓝色血丝的,滚烫液体。
它不敢再看厉无咎,只是死死闭著眼,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颤抖。
说出来了。
那个最黑暗、最不堪、最罪恶的念头。
那个它曾无数次在噩梦中幻想,却又在醒来后拼命压制的念头。
现在,它说出来了。
在这个悲悯如神祇的人面前。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它果然是个邪恶的怪物吧?会觉得它该死吧?
也好。
厉无咎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床上崩溃颤抖的半妖鮫人。
听著那声嘶力竭,充满毁灭意味的嘶吼。
他脸上那悲悯的表情,微微变化了。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怜悯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
仿佛看到了某种有趣事物终於按预期绽放的,冰冷满意的笑。
二十三年蝉,鸣起,振翅,吸收著无尽的愤怒与绝望。
厉无咎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