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冷眼垂纶纵修罗,烬尽棋枯付海波(2/2)
暗金色的躯体表面,那些雷纹似乎更明亮了一些,气息也隱隱壮大了一丝。
厉无咎不再关注炼尸,他的目光落回中央。
半妖鮫人似乎哭累了,也笑累了。
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显示它还活著。
脸上的血污被泪水冲开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苍白到透明的皮肤。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睁著,望著眼前的一片猩红,眼神空洞,茫然。
仿佛灵魂已经隨著那些被它杀戮的人一起死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似乎感觉到了厉无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它看到了站在台阶上,一尘不染,神色平静如古井深潭的厉无咎。
夕阳最后一缕余暉恰好掠过,为厉无咎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身后是渐渐被黑暗吞噬的破碎院落。
而他站在那里,超然物外,悲悯的神情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俯瞰眾生的淡漠。
半妖鮫人看著这道身影,空洞的眼神里,极其艰难地,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里,混杂著无比的敬畏,一丝无法理解的依赖,以及更深沉的,连它自己都不明白的茫然。
它鬆开握刀的手,染血的长刀“哐当”落地。
用尽最后力气,挣扎著,朝著台阶的方向,跪伏下去。
额头抵在冰冷,粘腻的血污地面上。
它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谢?不,好像不是。
懺悔?似乎也无意义。
它只是本能地,向这个赋予它力量,引导它完成復仇,此刻又如同神祇般淡漠注视一切的存在,表示臣服。
厉无咎俯瞰著它,看著它沾满血污的颤抖身躯,看著它眼中那点微弱而混乱的光。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痴儿,你著相了。”
半妖鮫人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不解。
著相?什么是著相?它不懂。
它只知道恨,只知道杀,只知道復仇之后,心里那片沸腾的岩浆冷却下来,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寒冷。
厉无咎没有解释。
轻轻转身,不再看它,也不再看这满地的血腥和那尊沉默的炼尸。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隨手拂去的尘埃。
他迈步,朝外走去。步伐从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
擦身而过时,厉无咎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隨风传入半妖鮫人的耳中,也像是下达给那尊炼尸的最后一个指令。
只有一个字。
“杀。”
炼尸恰好吸收完最后一具尸体的精血。
它闻声顿住,然后,那颗一直低垂的,毫无生气的头颅,缓缓转向了依旧跪伏在地的半妖鮫人。
暗金色的身躯,带著尚未完全吸收的血腥气,一步步,走了过来。
半妖鮫人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逃跑。
它听到了那个“杀”字。
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头到尾,自己或许……
它没有怨恨,甚至奇异地感到一丝解脱。
纠缠它十几年的恨,隨著刚才的疯狂杀戮,似乎已经宣泄殆尽。
剩下的,只有空。无边无际的空。
也好。
半妖鮫人慢慢抬起头,最后看向那道即將消失在院门外的,淡漠的背影。
然后,它笑了。
沾满血污的脸上,那个笑容缓缓绽开。
不再是扭曲疯狂,也不是悽厉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纯净的,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鬆,甚至带著一丝天真的美丽。
淡蓝色的眼眸弯起,里面那点微弱的光,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它缓缓闭上了眼睛。
炼尸暗金色的手掌,按在了它的头顶。
没有声响。
半妖鮫人的身体微微一震,隨即软软倒了下去。脸上那抹美丽的微笑,凝固在了最后一刻。
炼尸掌心传来细微的吸力,將其残存的微薄精血也一併汲取。
很快,那具美丽的,半妖的躯壳,也化作一具枯骨,与满地的枯骨再无区別。
炼尸收回手,沉默地转身,几步跨出,追上已经走到村外崖边的厉无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静立在他身后。
厉无咎站在崖边,长发狂舞,负手而立,望著眼前漆黑深邃的大海。
海风带来浓郁的血腥味,又迅速被更广阔的气流冲淡。
他微微偏头,看向內陆,青崖山所在的大致方向。
李氏。
一个不错的隱藏点出。
绝情蛊在他心口微微发热,传递著饜足后的慵懒之意。
厉无咎抬手,一道淡若无痕的流光射出,落入下方燃烧著零星灯火,却已死寂一片的渔村。
离火悄无声息地燃起,从西头小院开始,迅速蔓延,吞没屋舍、白骨、血跡……將所有痕跡付之一炬。
火光映照著他平静的侧脸,明明灭灭。
片刻后,厉无咎单手掐诀点向更远处的海岸线。
碧波万顷,骤然掀起浪涛,潮涨迅速將整个村子吞併。
待到海潮褪去,一切如新!
厉无咎身形微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色遁光,融入夜色,朝著內陆方向掠去。
暗金色的炼尸紧隨其后,如同幽灵。
身后,海潮声依旧,盖过了一切。
仿佛今夜,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只有那尊沉默的炼尸体內,隱隱流转的雷纹,似乎比之前更凝实了半分。
而东辽半岛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渔村从此消失,甚至不会在任何记录中留下一笔。
就如同大海里泛起的一个泡沫,破碎了,也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