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寿尽(1/2)
苍玄界,东域,青州,玄道宗。
杂役处后山,柴房外的石阶上,於佳涛正望著手里的三块下品灵石发呆。
灵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微弱的乳白色光晕,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供奉。杂役处管事王胖子半个时辰前扔给他时,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於老头,省著点用,你这身子骨,怕是撑不到下个月发灵石的时候了。”
这话像钝刀子割肉,疼得於佳涛心口发闷,却又发作不得。
他確实老了。
不是普通人的老,是修仙者那种渗透到骨髓里、灵力都洗刷不掉的腐朽感。
於佳涛低下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鬆弛如树皮,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几道青筋凸起,像乾涸河床下勉强流淌的细流。最让他心悸的是指尖那抹挥之不去的灰败色——那是肉身开始衰败的標誌,是寿元將尽的徵兆。
他今年八十七岁。
在凡人中已算高寿,但在修仙界,八十七岁还停留在练气期,简直是个笑话。
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於老头,还不去劈柴?今天要供丹房的地火用!”一个年轻杂役从柴房里探出头,语气不耐。
於佳涛没应声,只是慢慢收起灵石,扶著石阶站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膝盖发出“咯吱”的轻响,像生锈的机栝。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流转过双腿,才勉强站稳。
练气八层。
他卡在这个境界,已经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对高阶修士来说不过一次短闭关,对他这种底层杂役而言,却是从壮年熬到垂暮的漫长煎熬。
走进柴房,浓郁的松木味扑面而来。於佳涛拿起靠在墙边的铁斧——斧柄已经被他手掌磨得油光发亮。他选了一根碗口粗的铁木,摆上砧板,举斧,劈下。
“咚!”
闷响声中,木屑飞溅。
一下,两下,三下……
每挥一次斧,他都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衰败。手臂肌肉在颤抖,呼吸开始急促,后背渗出虚汗。而丹田里的那点灵力,像漏底的池子,每用一分就少一分,恢復的速度慢得让人绝望。
年轻时不是这样的。
於佳涛还记得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样子——那年他十七岁,灵魂从一个叫地球的世界坠入这具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体。当时这具身体正因为检测出“四灵根”的平庸资质,被玄道宗外门拒之门外,只能从杂役做起。
但他那时满怀希望。
四灵根怎么了?杂役怎么了?小说里多少主角都是从底层崛起?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拼命干活,用尽一切机会偷学功法,省下每一块灵石去买最廉价的聚气丹。三十岁那年,他突破到练气四层,被调去看守药园。那时他以为,自己终於要踏上仙路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日復一日的浇灌、除草、除虫。药园管事吝嗇得像铁公鸡,剋扣供奉,私吞丹药。他几次想举报,却发现自己连管事背后站著哪位外门师兄都查不清楚。
四十岁,练气六层。他已经开始感到瓶颈。
五十岁,练气七层。突破时他吐了一口血,伤了经脉,养了半年。
六十四岁,练气八层。那是他最后一次突破。
从那以后,无论他怎么修炼,丹田就像被铁锈封死的水闸,再也无法积蓄更多灵力。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攒钱买更贵的丹药,冒险去宗门外的黑市淘换偏方,甚至偷偷修炼从古旧摊子上买来的、来歷不明的残缺功法。
全部没用。
灵力在体內运转时,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淤塞的节点——像河道里堆积了太多泥沙,水流越来越慢,越来越细。
而他的身体,就在这种缓慢的淤塞中,一点一点腐朽下去。
“咚!”
最后一斧落下,铁木应声裂成两半。
於佳涛拄著斧柄大口喘息,汗水顺著花白的鬢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抬起袖子擦汗,布料摩擦过脸颊时,他能感觉到皮肤那种失去弹性的松垮感。
像一块晾得太久的皮革。
“於老头,动作快点!丹房那边催了!”年轻杂役又在门外喊。
於佳涛没应声,只是沉默地把劈好的柴綑扎起来,一捆,两捆,三捆……每捆柴大约五十斤,他需要背到三里外的丹房。年轻时他一口气能背五捆,现在只能背两捆,还要中途歇三次。
背起柴捆时,绳子勒进肩膀的皮肉里,传来清晰的痛感。
他一步步往外走,脚步蹣跚。
走出柴房时,阳光正好斜射过来,在他脚下拉出一道佝僂的影子。他看见影子里那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
“时间是最公平的,也最残忍。”
是啊,太残忍了。
凭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冒出来,像毒蛇在心底咬了一口。
凭什么那些天灵根、异灵根的天才,一入门就是內门弟子,灵石丹药隨便用,功法秘术任挑选?凭什么他们轻轻鬆鬆就能筑基、结丹,寿元五百、八百、一千五百年地往上加?
而他,拼尽全力活到八十七岁,却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
凭什么沈清漪那种人,九十岁就凝结七品金丹,被宗门当成未来支柱培养?
沈清漪。
想到这个名字,於佳涛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恨意。
三年前,他曾在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她一次。
那时沈清漪刚结丹成功,宗门为她举办庆典。她穿著月白色真传弟子服,站在高台上接受眾人祝贺。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张脸美得不似凡人,眉心的金色丹纹若隱若现,周身环绕著细密的紫色电芒——那是上品雷灵根外显的异象。
高台下的弟子们仰望著她,眼神里有崇拜,有憧憬,有爱慕。
於佳涛站在人群最后面,佝僂著背,像个误入仙境的乞丐。
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沈清漪的容貌,也不是她身上的威压,而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未经磨难的骄傲。
那种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的样子。
只是他的骄傲,早在七十年的杂役生涯里,被磨得一乾二净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於佳涛不得不放下柴捆,扶著路边一棵老树咳得撕心裂肺。他感觉到喉咙里涌上腥甜的味道,强行咽下去,手掌却摸到嘴角溢出的、带著血丝的唾液。
寿元將尽。
这四个字像诅咒,日夜盘旋在他脑海里。
练气期修士,寿元极限一百二十岁。他八十七岁,听起来还有三十三年,但实际上呢?肉身从八十岁开始衰败,九十岁后气血会加速枯竭,真正能保持行动力的时间,可能不到十年了。
十年。
十年后,他就会像杂役处那些老死的前辈一样,在某天清晨被人发现僵硬的尸体,草草埋在后山的乱葬岗,连个墓碑都不会有。
修仙七十年,修了个寂寞。
“於佳涛!”
一声呵斥打断了他的思绪。
杂役处管事王胖子挺著肚腩走过来,脸上掛著不耐烦的神色:“让你送个柴,你在这儿装什么死?丹房李师兄发火了,说耽误了地火,要扣咱们杂役处三个月的灵石供奉!”
於佳涛深吸一口气,压下咳嗽,重新背起柴捆:“我这就去。”
“快点!”王胖子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他脸上,“还有,明天你去落霞山脉南麓,采二十株『赤阳草』回来。丹房缺这味辅药,催得紧。”
落霞山脉?
於佳涛心头一紧。
那是玄道宗山门外的野地,虽然不算什么绝险之地,但常有低阶妖兽出没。以他现在的状態,进去採药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王管事,我这几日身体不適,能否换个人——”
“换什么换?”王胖子眼睛一瞪,“杂役处就你採药经验最老道,別人去采的赤阳草品质都不行。怎么,让你干点活还推三阻四?不想干就滚蛋!”
於佳涛沉默了。
滚蛋?他能滚到哪里去?离开玄道宗,他一介练气八层的老朽散修,连个安全的落脚地都找不到,恐怕死得更快。
“……我去。”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王胖子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於佳涛背起柴,继续往丹房走。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沼里。
当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杂役处角落的一间低矮石屋。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一个掉漆的木箱外,別无他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盯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木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褪了色的锦囊。锦囊已经很旧了,针脚有些开线,但他摸出里面的东西时,动作却轻柔得像在碰触婴儿。
那是一枚残缺的玉简。
玉质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右下角缺了一小块。在昏暗的油灯下,玉简散发著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萤光。
於佳涛握著玉简,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沉入其中。
熟悉的刺痛感传来——玉简破损严重,读取时会对神魂造成轻微损伤。但他早已习惯了。
神识“看”到的,是一篇残缺的秘法。
《移魂禁篇》。
开篇就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古篆警告:
“夺舍之法,逆天而行。施术者需备:一、目標神魂重伤或涣散;二、目標肉身完好且修为不高於施术者一个大境界;三、七种阴属性材料布『锁魂阵』;四、施术时需月华最盛或日蚀之刻。违者,魂飞魄散。”
后面跟著密密麻麻的阵法图、咒文、手诀,以及各种禁忌和风险描述。
这篇秘法,是於佳涛四十三岁那年得到的。
那时他还不算太老,对突破还抱有一丝希望。一次替药园管事去青嵐城坊市卖药材时,他在一个角落的古旧摊子上,花了五块下品灵石买了这枚“记载上古秘闻”的玉简。
摊主是个油滑的老散修,吹得天花乱坠,说玉简是从某处古修洞府挖出来的,里面可能藏著惊天秘密。
於佳涛信了——或者说,他愿意相信。
回去后他满怀期待地读取玉简,结果发现里面只有这篇残缺的《移魂禁篇》,而且通篇都在讲如何夺舍、有什么风险、成功率多低,完全没有正统修炼法门。
他当时气得差点把玉简砸了。
夺舍?他一个练气期杂役,拿什么夺舍?又夺谁的舍?
这秘法对他来说,就像乞丐得到一本帝王权术——知道又怎样?用得上吗?
所以他隨手把玉简扔进箱底,一放就是四十多年。
直到这几年,隨著寿元將尽、突破无望,他才重新把这玉简翻出来,一遍又一遍地研读。
不是他想夺舍,而是……这成了他某种病態的精神寄託。
读著里面那些禁忌的、邪恶的內容,想像著如果自己真能夺舍一具年轻的身体,重新开始修炼,会是什么样子。
一种绝望中的意淫。
但意淫终归是意淫。於佳涛很清楚,自己根本凑不齐施术需要的材料——光是“锁魂阵”所需的七种阴属性材料,最便宜的一种“阴魂石”,在黑市都要五十块下品灵石,而且有价无市。
更別说他还需要一个“神魂重伤或涣散”的目標——他去哪儿找?找到了又怎么制伏?
所以《移魂禁篇》对他来说,就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著。
“唉……”
於佳涛收回神识,將玉简小心放回锦囊,再塞回木箱最底层。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在墙上投下他佝僂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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