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生(2/2)
他也有过不甘。
只是他的不甘,在七十年的消磨里,早就变成了怨毒、扭曲、疯狂。
而沈清漪的不甘,到死都还保留著一丝属於天才的、纯粹的骄傲。
“你没有错。”
於佳涛在意识里回答。
“错的是这个世界。”
“错的是……我比你更想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犹豫,暗红色光点猛地扩散开来,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开始疯狂吞噬、融合那滴泪珠,以及泪珠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不——”
沈清漪最后一声无声的尖叫,在於佳涛的意识里炸开。
然后,归於寂静。
泪珠彻底消散。
那个蜷缩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被於佳涛的神魂吸收、融合。
属於沈清漪的记忆、情感、性格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於佳涛的意识。
他“看到”了她修炼的《九霄雷典》的完整功法。
“感受”到了她对雷之法则的领悟轨跡。
“体验”到了她凝结七品金丹时那种与天地共鸣的玄妙。
还有……那些更深层的、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秘密:
玄道宗上古遗址深处,確实封印著某种东西。她曾在师父的带领下,远远感受过那封印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云梦大泽的血月潭底,那处上古禁制,似乎与某个早已失传的上古道统有关。
以及……那个偷袭她的蒙面人。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从功法气息、出手习惯、甚至身形轮廓的惊鸿一瞥……
於佳涛心头剧震。
那个蒙面人,很可能是——
思绪在这里被强行打断。
因为融合完成了。
暗红色的光点,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紫色——他的神魂本源,彻底融合了沈清漪的神魂残余,完成了质的蜕变。
光点的大小也从米粒大小,重新膨胀到拳头大小,光芒虽然依旧不算强盛,却比之前凝实了十倍不止,表面隱隱有紫色的电芒流转。
成功了。
他真的,夺舍成功了。
从现在起,这具身体,是他的了。
於佳涛——或者说,新的“沈清漪”——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感觉是:轻盈。
难以想像的轻盈。
这具身体九十岁,在凡人中已是高寿,但在金丹修士五百到八百年的寿元里,正处在最青春鼎盛的阶段。肌肉充满弹性,骨骼坚韧,经脉宽广如江河,血液流动时带著澎湃的生命力。
第二感觉是:强大。
即便此刻金丹濒碎、身受重创,但身体里残存的灵力,依然比他之前练气八层时,强大了百倍不止。他能清晰“內视”到丹田里那枚布满裂纹的紫色金丹——虽然裂纹密布,虽然光芒黯淡,但金丹本身散发出的、属於高阶修士的威压,依然让灵魂深处的他感到敬畏。
第三感觉是:陌生。
胸前的柔软,腰肢的纤细,长发的垂落感,皮肤的细腻程度……所有这些女性的身体特徵,都在提醒他——你现在是“沈清漪”了。
於佳涛躺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需要適应。
適应这具新的身体,適应这暴涨的力量,適应这完全陌生的性別身份。
他尝试著动了动手指。
修长、白皙的手指听话地蜷缩、伸展。
他尝试著运转了一下灵力。
丹田里那枚濒碎的金丹微微颤抖,一丝微弱但精纯无比的雷属性灵力顺著手太阴肺经流出,在指尖凝聚成一点细小的、噼啪作响的电芒。
成功了。
他真的能操控这具身体,能运转她的功法。
於佳涛缓缓坐起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以前他那具衰老的身体需要咬牙才能完成,此刻却轻鬆得像呼吸。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月白衣裙,看著胸前被诅咒纹路侵蚀的皮肤,看著垂落在肩上的、带著淡淡清香的乌黑长髮。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细腻光滑,即便有诅咒纹路,依然能感受到那种属於年轻肌肤的弹性。指尖划过眉心时,能摸到那枚黯淡的金色丹纹——此刻,丹纹深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属於“於佳涛”的烙印。
“我……活了……”
他开口,发出的声音,是清脆的、带著女性特有柔美的嗓音。
不是他听了八十七年的、苍老嘶哑的男声。
於佳涛愣了片刻,然后,笑了。
一开始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岩壁凹陷处迴荡,混著锁魂阵残留的阴风,显得诡异而瘮人。
他成功了。
他真的从一个练气八层、寿元將尽的老杂役,变成了一个七品金丹、上品雷灵根的天之骄女。
虽然这具身体重伤濒死,虽然金丹濒碎,虽然前途依然凶险。
但至少,他有了重新开始的资格。
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於佳涛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极致的、疯狂的喜悦。
然后,他停下笑声,擦掉眼泪。
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充满算计。
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这具身体的伤势太重了,必须立刻处理。而且,他得赶紧离开这里——沈清漪的失踪,宗门迟早会追查。万一有人找到这个山谷……
於佳涛挣扎著站起身,踉蹌了一下——这具身体太虚弱了,金丹濒碎带来的反噬,正在不断侵蚀生机。
他走到自己那具衰老的肉身旁边,蹲下身,开始搜刮。
从肉身怀里摸出那个褪色的锦囊,取出《移魂禁篇》的玉简,小心收好——这东西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丟。
又从肉身的储物袋里(杂役也有最简陋的储物袋),翻出几块下品灵石、几瓶养气丹、一些杂七杂八的杂物。
然后,他看向那具肉身。
曾经属於“於佳涛”的身体,此刻软软地瘫在地上,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著血跡。
真正意义上的,死透了。
於佳涛静静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合上了肉身的眼睛。
“安息吧。”
他轻声说。
不是对那具肉身说,而是对过去七十年的自己说。
然后,他从沈清漪的储物戒里取出一张“火球符”——最低阶的一品符籙,对金丹修士来说像玩具,但此刻用来毁尸灭跡,足够了。
灵力注入,符籙燃烧,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火球,落在肉身上。
火焰迅速蔓延,將苍老的躯壳吞噬。
於佳涛没有再看,转身,开始处理现场的痕跡。
他踢散了那个简陋的锁魂阵,將阴铁石、鬼哭木、腐骨泥等材料全部收回储物戒——这些东西虽然低劣,但以后或许有用。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山洞和岩壁凹陷处,確保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能联想到“夺舍”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落霞山脉被染成一片血色。
於佳涛——现在,该称他为“沈清漪”了——站在山谷中,望著天边那轮血色的夕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带著草木清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属於“沈清漪”的人生,结束了。
属於“他”的人生,刚刚开始。
“从今天起,我就是沈清漪。”
他(她)轻声自语,声音清脆,语气却冰冷得像万载寒冰。
“玄道宗真传,七品金丹,上品雷灵根。”
“我会用这具身体,用这个身份,拿回本该属於『沈清漪』的一切——不,是拿回更多。”
“资源,权力,力量,长生……”
“所有我想要的,我都会得到。”
“所有挡路的,我都会清除。”
“至於那个偷袭你的蒙面人……”
沈清漪(於佳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我会找到他。”
“然后,让他体会比你现在痛苦百倍的下场。”
话音落下,她(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改变命运的山谷,然后转身,踉蹌著,却坚定地,朝著玄道宗的方向走去。
夕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月白衣裙在风中飘动,乌黑的长髮隨风扬起。
背影依然美丽,依然高贵。
但皮囊之下,那个灵魂,已经彻底变了。
一个来自最底层的、阴毒疯狂的掠夺者,正式登上了修仙的舞台。
而青州的风云,也將因此,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