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流浪汉与斩杀线(2/2)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当然!他亲眼看到她出手,亲眼看到那个人死去!证据確凿!
“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克莱恩的声音冰冷,“你用非凡能力杀了他。”
“杀?”女人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克莱恩的肩膀,望向巷口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不,我只是……让他解脱了而已。”
“解脱?”克莱恩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解脱?你有什么权力替別人决定解脱的方式!”
他一边说著,一边保持著警惕,慢慢向那个倒地的“受害者”靠近。
他需要確认情况,收集证据。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那人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他又將手放到那人的胸口。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他开启灵视,观察著尸体上残留的灵性。
然后,他愣住了。
他预想中那种充满了怨恨、痛苦和不甘的灵性残留,完全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
尸体周围的气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那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彻底放鬆的寧静。
甚至,他能感觉到,那刚刚离体的灵魂,在消散前,留下的是一丝淡淡的……感激?
感激?
怎么可能!
一个被谋杀的人,怎么会感激杀死自己的凶手?
克莱恩彻底懵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握著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在克莱恩因为灵视所见的景象而陷入巨大困惑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完全无视了克莱恩手中那把隨时可能射出子弹的枪,迈开脚步,朝著巷子另一边的阴影处走去。
那里,还蜷缩著另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流浪汉,他正靠著墙壁,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神采的眼睛。
看到女人的动作,克莱恩的神经瞬间绷紧。
“站住!”他厉声喝道,枪口再次牢牢地锁定了她,“不准再动!你想做什么?”
女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侧过脸,半张绝美的容顏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离和不真实。
“做什么?”她轻声反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听不到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集中精神去听,果然,那个流浪汉的呼吸声异常粗重,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杂音和阻碍。
“他的肺里已经长满了石头,那是工厂留给他的『纪念品』。没有药能治好他,他甚至连买一块黑麵包的钱都没有。活著,对他来说,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吞咽玻璃的酷刑。”
女人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打算给他一场无痛的、安详的睡眠。”
她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直视著克莱恩,那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这,就是你要阻止的『恶行』吗?”
这句问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莱恩的心上。
恶行?
阻止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获得安寧,这算是正义吗?
可放任她隨意剥夺他人的生命,这又算什么?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他所信奉的、黑白分明的正义准则,在这一刻,被染上了一层无法看透的灰色。
他是一个值夜者,他的职责是守护。
可是,当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法解脱的痛苦时,守护,又意味著什么?
是守护他们活著的权利,还是守护他们被痛苦折磨的权利?
他的手,握著枪的手,感觉有千斤重。
那冰冷的金属,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灼烫。
“你……你到底是谁?”克莱恩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强硬一些,但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你有什么权力,擅自决定他们的生死?”
这是他作为值夜者,最后的质问。
也是他內心挣扎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只是一个以“慈悲”为藉口的疯子,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然而,女人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像克莱恩想像的那样,搬出什么神灵的旨意,或者高深的哲学理论来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加疲惫,也更加平静的声音,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一条『线』吗?”
“线?”克莱恩皱起了眉头,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是的,一条看不见、摸不著,但却真实存在的『斩杀线』。”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带著某种魔力,让整个巷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它不是用刀剑划出来的,而是由贫困、疾病、遗忘和绝望……共同编织而成。”
“当一个人的人生,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价值,他的希望,他的社会关係,全部跌穿了这条线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悯。
“……社会,就会默认他已经『死亡』了。他的肉体或许还活著,但这本身,只是一种被延迟了的、毫无意义的残忍。”
“斩杀线?”
克莱恩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触及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比真实的,隱藏在这个世界表象之下的黑暗法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顛覆性的概念。
而那个女人,並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抬起手,指向墙角另一个因为剧烈咳血而昏迷过去的工人,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角被汗水和污垢浸透、攥得皱巴巴的工资单。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你看到那个人口袋里的数字了吗?”
克令下意识地看去,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模糊地印著几个数字。
“那不只是他的工资。”
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锅炉』里的『蒸汽压力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