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家山秋(1/2)
道光三十年,秋分前后,广西潯州府贵县,客家山村,林屋寨。
晨雾像一层薄薄的牛乳,缓缓流淌在紫荆山连绵的丘陵之间。
林启被一阵熟悉的、有节奏的“梆梆”声唤醒——那是阿妈在屋后的石臼里舂米。
声音不紧不慢,带著山居日子的安稳。
他睁开眼,透过木窗欞格,看见天光刚泛出蟹壳青,几颗残星还隱约可见。
这不是他熟悉的现代社会,也没有充满电子屏幕和资料文献的书房。
身下是硬实的木板床,铺著乾燥清香的稻草和一层粗布褥子。
身上盖著的蓝靛染土布被,浆洗得略有些发硬,却乾净。
屋子里瀰漫著柴火、稻草和一种淡淡草药混合的气息。
属於“林启”的三十年记忆清晰如昨,而属於“林阿七”的十八年生命,也如溪水般自然流淌,两者在这清晨的静謐中,达到了某种圆融的平衡。
他坐起身,套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褂。
衣服是阿妈手织的土布,染了自家种的蓝靛,肩膀和肘部细密地打著同色补丁,针脚匀称。
推开咯吱作响的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他们家是典型的客家夯土屋,依著山坡而建,三间正屋,侧面搭著灶披间和柴房。
屋前一块平整的晒坪,旁边是菜畦,种著些芥菜、韭菜和葱蒜。
再往前,视野陡然开阔,层叠的梯田沿著山势铺展下去,稻子已黄了大半,在晨雾中泛起朦朧的金色。
“阿七,起来啦?”阿妈从灶间探出身,手里还拿著火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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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年的劳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岁数苍老些,脸颊瘦削,但眼睛很亮,头髮用一支普通的木簪綰得一丝不苟,身上穿著陈旧的靛蓝衣衫。
“快去溪边洗把脸,你阿爸和叔公他们快从田头回来了。”
“晓得了,阿妈。”林启应道。
他的声音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已过了变声期,清朗而稳。
走到屋旁用竹梘引来的山泉边,掬起冰凉的水扑在脸上。
水中映出他的面容:肤色是常年山居劳作晒就的健康麦色,眉骨略高,鼻樑挺直,下巴的线条已经有了青年的硬朗轮廓,只是眼神在平静之下,偶尔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思量。
他长得更像阿妈,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窝微深,瞳仁很黑。阿妈总说,这眼睛看人太静,不像个后生仔。
洗了脸,他用一块粗布帕子擦乾。
他想到,这具身体天生力气大,五岁能帮阿妈提半桶水,十岁能举起堂屋门口那个用来压咸菜的小石磨。
寨子里的人起初惊奇,后来也习以为常,只当是林家祖上积德,出了个筋骨异稟的后生。
林启自己清楚,这份力量远超寻常,不仅仅是“力气大”那么简单,更像是某种高效的肌肉与能量利用天赋。
他小心地控制著,不在日常中显得过於突兀。
“阿七!来,搭把手!”堂叔林三福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带著一贯的爽利。
林三福比他阿爸小几岁,是个鰥夫,妻子早些年病故了,也没留下儿女,就一直跟著兄嫂过活。
他身形粗壮,皮肤黝黑,脸上总是掛著笑,是寨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和一把庄稼好手。
林启绕到屋后,只见林三福正试图把一捆新砍的、还带著湿气的柴火搬到柴房檐下。
柴捆很大,林三福搬得有些吃力。
“三叔,我来。”
林启走过去,单手扣住捆柴的藤索,腰腿微微一沉,那捆沉重的柴火便离了地,被他稳稳提到檐下乾燥处码好。
林三福拍拍手上的灰,咧开嘴笑道:“还是你这后生力气足!我年轻时也能扛,现在不行嘍。”
他打量著林启已比自己还高出少许的个头和宽起来的肩膀。
“阿七啊,真是长大了。你阿爸前几日还跟我念叨,说等这茬稻子收了,看看能不能托人,送你去江口圩那家新开的杂货铺当个学徒,识多几个字,见见世面,总比一辈子困在山里刨食强。”
去镇上当学徒?
林启心中微微一动。融合的记忆里,阿爸林佑德確实提过几次。
客家人在当地势弱,常受排挤,能有门手艺或营生,总是多一条路。
但另一个声音告诉他,歷史的洪流即將席捲而来,任何个人的安稳规划,在即將到来的大变局面前,都脆弱如纸。
他还没答话,阿爸林佑德和寨子里几位叔公、堂兄弟的身影已出现在田埂上,正扛著锄头、耙子往回走。
林佑德身形清瘦,背有些微驼,那是长年弯腰劳作留下的痕跡,但走路步伐依旧稳健。
看到林启,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阿七,去把晒坪扫扫,等日头上来,要摊穀子了。”
“好。”林启应声,拿起靠在墙边的大竹扫帚。
早饭很简单,糙米粥,自家醃的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一点芋头。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木桌旁。阿妈给每个人盛粥,阿爸沉默地喝著,林三福则嘰嘰喳喳说著田里的活计和寨子里的閒话。
“听说土人那边几个大姓,又在串联,”
林三福压低了些声音,“怕是收完这季稻,又要闹事。水渠上游他们卡著,不肯多放水给我们这边的田。”
林佑德放下碗,嘆了口气,眉间染上愁绪:“年年如此。官府收了『协济粮』,却从不管事。只盼著今年莫要闹得太凶。”
土客衝突,是悬在粤西、桂东南一带客家人头上的一把利剑。
为爭土地、水源、山林,本地土人与后来迁入的客家人之间,械斗仇杀,经年不绝。
林家所在的林屋寨,是这一片山区里规模较大的客家聚居点之一,也因此常成为衝突的焦点。
“官府?”林三福嗤了一声,声音压得更低。
“我前日去圩上,听人閒话,说北边山里,拜上帝会闹得凶,好多客家村子整村整村地『团营』,粮食、壮丁都往金田那边聚。官府?怕是顾不过来了。”
“莫要乱说!”林佑德脸色一变,呵斥道,眼神警惕地扫了扫门外,“那是杀头的勾当!”
林三福缩了缩脖子,但眼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混杂著恐惧与好奇的光。
林启默默嚼著芋头,將“拜上帝会”、“金田”、“团营”这几个词深深印入脑海。
歷史的车轮,果然已经碾到了紫荆山的门前。
阿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块大些的芋头夹到林启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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