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血路东出(2/2)
且战且退,层层剥皮。
这场血腥的阻击战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为主力穿越最危险的衝口地带贏得了宝贵时间。
当林启率领伤痕累累的阻击部队赶上大队时,罗大纲看著他和他手下那些浑身泥血却眼神依旧凶狠的士兵,只说了一句:“好兵。”
但危机远未结束。
突围大军在仙回岭一线,遭遇了清军预设的更大规模伏击。
山道两侧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而落,队伍被截成数段,建制完全打乱,妇孺的哭喊声、伤员的哀嚎声响彻山谷。
太平军早期缴获和自製的那些笨重土炮、大量的圣库物资(包括珍贵的绸缎、金银器皿)被尽数丟弃在山涧。
歷史记载中“輜重尽失”的惨状,此刻血淋淋地展现在林启眼前。
混乱中,林启反而异常清醒。
他收拢了本卒和沿途散落的百余溃兵,形成一个临时战斗群。
“以伍为单位,相互照应!丟弃所有与战斗无关的东西!”他嘶吼著。
现代军队在溃败中保持小单位建制以图再起的理念支撑著他。
罗大牛和阿火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一个在前猛衝开路,一个在侧翼警戒掩护。
就在这极度混乱中,林启做出了一个看似违背“圣库”制度,却深得人心的决定。
在击退一小股清军散兵后,他们发现了几辆倾覆的粮车,散落出一些糙米和盐袋。
按照天国律法,这些必须统一上交。
但林启看著周围飢肠轆轆、浑身湿冷的士兵,沉声道:“就地分食,每人抓两把米,指尖蘸一点盐!动作要快!”
短暂的犹豫后,士兵们扑了上去。
那一点点带著泥沙的米和盐,此刻比任何“天父看顾”的说教都更实在。
林启注意到,那些吃过米、舔过盐的士兵,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里面除了听令,开始有了些別的东西——一种基於实际生存利益的、朴素的认同。
经歷地狱般的三日,付出伤亡近两千人的惨重代价后,突围大军终於暂时甩开追兵,进入平冲、旱冲一带的深山密林,获得了喘息之机。
但另一个噩耗传来:在仙回岭的混乱中,负责断后的天官正丞相秦日纲身陷重围,据说已经殉国!
消息如晴天霹雳。
林启呆立当场。
那个粗豪勇悍、对自己有知遇提携之恩的教官、丞相,就这么没了?
他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悲伤,更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秦日纲是他通向天国高层的桥樑和庇护伞。
如今伞折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卒长,在这乱军之中,靠什么立足?仅仅靠勇猛和一点点小聪明吗?
夜深人静,林启靠著一棵古树,望著篝火边东倒西歪、伤痕累累的士兵,现代灵魂深处的思绪疯狂翻涌。
歷史上的秦日纲官至燕王,如今横死,不知是他这个穿越者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乱军中传来的错误信息,这都不由得使他有了更深入地思考。
“太平天国……洪秀全的宗教乌托邦,杨秀清的神权独裁……”
他冷静地剖析著这个自己身陷其中的政权。
“教义可以凝聚一时的人心,但无法解决现实的粮食、土地、权力分配问题。『有田同耕』在天国高层自己的特权面前就是个笑话。神权政治更是极度脆弱,一旦『天父』不灵,或者像萧朝贵、冯云山这样重要的『神媒』陨落,信仰根基就会动摇。”
他看著手中那把从清军把总那里夺来的精钢腰刀,刀身映出他年轻却冷酷的眼眸。
“要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並且活得有分量,不能只做一把听令的刀。秦日纲的下场就是教训。必须有自己的力量,完全听命於自己、利益与自己捆绑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熟睡的罗大牛、阿火,以及那些今天分到米盐的士兵。
“这些人,是种子。”
“太平军现在是我唯一的平台。我必须依靠它生存、壮大。但同时,我必须清醒地知道,我是在『利用』这个平台。我要在这里面积累战功,提升地位,掌握更大的兵权。”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用我能做到的方式——更公平的分配、更有效的训练、更实际的关怀——去培养真正忠於我个人的骨干。
“宗教口號可以用来鼓舞士气,但维繫我核心队伍的,必须是实打实的利益和信任。”
“最终的目標……”
林启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野心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心臟。
“不是成为洪秀全或者杨秀清麾下的又一个王爷。那样永远受制於人。”
“我要的,是当这个看似庞然大物的天国,因其內在矛盾而显露出败亡之象时……我有能力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用更务实、更符合这个时代实际需要的理念和组织,去取代它。或者说,继承它的遗產,却拋弃它註定失败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却又感到一种冰冷的坚定。
这不是一时热血,而是一个拥有后世视野灵魂,在深刻认知到这个时代和这个政权局限后,做出的长远谋划。
路很长,很险,但方向已然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明晰。
他握紧了刀柄。
永安已成过去,仙回岭的血泊尚未乾涸。
前方,是更多的未知与挑战,也是他林启真正开始培植自身羽翼的起点。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惨白的曦光。